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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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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如今西域的衣食住行,皆由七卫一手包办。有些地界,只要不是卫所的粮车,就是人饿死绝了,照样过不去。不过咱们做商人的,只要价格合适,卖给谁不是卖呢?说不准,这反倒是发财的大好机缘呢!”

莫辛听罢,面无表情,将手中的粟米一抛,转身就走。

“哎,姑娘打听了这么一大通不买货便也算了,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那粮商却不干了。

“为商之道,在信与义。卫所和盗匪勾结,截断粮道,此乃不信;奸商囤货居奇,趁着天灾将粮价炒到天上去,此乃不义。我为何要和不信不义之人多说一句话?”

“你!”客商万没料到眼前女子看着慈眉善目,说话竟如此辛辣,毫不给人留余地,一时恼羞成怒,“我一片诚心为你引荐商机,你却满嘴胡说些什么?我看你是欠收拾!”说着,便要上手推她肩头。这一推看着随意,然其掌骨节噼啪作响,却是带着几分暗劲。

莫辛也没想到此人看着只是个商贾,手上功夫竟也不俗,更没想到对方如此狠辣,一言不合就要废她一条手臂。她当即手腕一拧,使出一招“梅雪争春”。此一式不仅能闪避攻击,又可以柔化刚对付那些直来直去的硬功,用在当下对敌再合适不过。可一千一万个合适,也抵不过使用者没内力这一项。只见对方不过轻轻一挣,精妙绝伦的擒拿手瞬间被震开,她脚下一个趔趄,闪躲技能也没能发挥出来,眼看就要被结结实实打中左肩。

完了!莫辛浑身僵硬,悔不能悔,退无可退,只能本能地扭头闭眼,不敢直面这自己一时冲动犯蠢的下场。

“咔嚓!”那是肩骨碎裂的声音。

“啊!!”那是受伤之人口中发出的凄厉嚎叫。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并不出自同一个人。久久没有等到剧痛袭来的莫辛猛然睁眼回头,然后一眼便看到了抱着左臂在地上打滚的粮商,还有站在跟前,背着手,微低着头看着其的清瘦男子。

“李莲花......”莫辛面色一松,正开口唤他,却不期然撞上一双状如桃花的眼睛。这双眼睛此时望向的,并不是那个刚刚被它们的主人无情打残的人,而是她。

莫辛从没被李莲花用这种眼神注视过。他往日里就是再对她生气,也会尽力忍耐。可今天,他眼里的盛怒的火焰像是要突破眼眸的限制,熊熊延烧到她的身上。

她不自觉地退缩了一步。

“怎,怎么啦?”

“还问我怎么了?你一声不吭地跑出去不够,还非要犯蠢去主动招惹危险,是嫌自己命太长吗?!你知不知道我——”

他戛然止住,抿着嘴唇撇过脸,而后迅速背身,径直往莲花楼走去,看着竟平白有些狼狈。

“知道你什么?”差点没撵上他脚步的莫辛还在他身后蒙圈。

“没什么,快吃午饭了,上车吧。”

这成了他今日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夜,连识途自走的老马都停下来安歇,整座小楼也早就过了吹蜡熄灯的时分,莫辛仍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浑圆,仿佛要把头顶房梁瞪断。

她又不是故意招呼不打一声就跑出去的,会被出手是因为那奸商本就是个坏透了的人,事情即使因她而起,怎能全怪了她?而且这一天里她已经真心实意向他道过很多次歉了,这还不够他消气的吗?做什么一直不和她说话?难道真是久病床前无真心,可这才几天呐?

莫辛本就病中多思,此刻满腹委屈又无法明言,身上明明累得半死却怎么也睡不着,心中酸得她直想掉泪。

反正也很快不用他辛苦。她发泄似地想着,辗转反侧间,一不小心把一旁的靠枕推落在地,靠枕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莫辛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想把枕头捞上来,却不想手才伸到一半,一片衣角像是从虚空中突然生成,飘降到她视线前。

“没事吧?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抬起头,李莲花布满焦急的脸出现。

她忽然意识到,无论是先前被那奸商欺凌之时,还是眼下这桩事,他几乎完全没有反应间隙,便已然出现在自己身边。

她的目光跟着不自觉地变得更细致:身上着寝衣,但衣服上却没什么皱褶,领口、袖口都平平整整;头上发簪已取下,但发髻没松,发丝顺服,不见多少凌乱。

“发什么呆,说话啊!”见她只是直直盯着自己,什么反应也没有,李莲花急得一手握住她的肩头,一手便要往她颈侧探去——她的腕脉自除夕发作便弱得再也听不清,只能看颈脉。

“别别,我没事!”莫辛这才回神,赶紧解释道,“东西掉了而已。”下一秒,她眼睛一亮,“你是在让我和你说话吗?你不生气了吗?”

“......大半夜的谁生气了。没事就好好睡觉。”

话音刚落,莫辛就感觉自己肩膀上的力道一松,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李莲花已干脆转身,清冷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莫辛眼睁睁地看着这小插曲的不知所起又无疾而终。她缓缓地从地上捡起靠枕,双手抱着跌回床铺上,继续盯着梁顶。

冰冷的空气从窗户漫入房中,兜了几圈,逐渐变得温暖起来。

她心里那股子憋闷和委屈已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切,一种极度渴望证明某件事的热切。

人在筹谋坏事时,总是格外精神抖擞的。莫辛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立时来了主意。她翻身下床,先从书桌上抽了几张白纸,轻手轻脚地铺在床前的地上,接着回到床上侧身躺好,把靠枕拽高些捂住口鼻,最后再尽量放慢呼吸,闭上双眼。此时,低频的气流经枕头里厚实的棉絮阻拦、分散,半点声响也泄不出去了。

片刻之后,一种极轻微的,若不是她紧紧贴着床板集中心力去听,一定会以为是风刮到楼房外壁造成的震动传来。伴随而至的,是熟悉的被紧紧注视的感觉,且无由来地,她感觉那离她越来越近.......忽然,莫辛放开手中的靠枕,长舒一口气,然后状若无事地翻了一个身,让自己顺理成章地面向床的另一面。

空空如也。像是从盘古开天地起,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吗?莫辛再一次起身,弯下腰肢,从地上捞起被她洒下的其中一张纸。

她将纸张放到掌心,然后抬高至视线和纸面平齐。月光之下,宣纸雪白依旧,可是本该完全水平的纸面弯出的小小弧度,让纸张在视野里仿佛短了一截。

踏雪无踪,波纹不兴,终归都只是传说。凡行过,必有痕迹。

李莲花知道自己出问题了。

理智告诉他,他亟待抓住每一丝休息的机会,以恢复存量本就不够的扬州慢真气,好平安走完这漫长的北上之路;可实际上他每晚夜不成眠,对不可挽回的后果的恐怖想象,让他抑制不住地分出珍贵的精神力去探听楼上的一举一动。

两件互相矛盾的事情,可偏偏两件都放不下,这让他成了一根被过分拉扯的弹簧,无限接近崩溃的边缘。

可是他不能崩,不能在面上表现,甚至不能杜绝如今日一般,让莫辛察觉出失衡的任何迹象。只因此时此刻他应该,也只能成为一个坚如磐石的存在。

他扶着额头定心许久,而后在榻上将双腿盘好,两手虚叠,闭上双目,强迫自己将所有杂念摒弃,进入凝神聚气的状态。

可架不住杂念以实体的方式自己出现了。

“吱呀——”上了年岁的木板被轻轻踩踏,发出带着节奏的一声声响。他缓缓转过头。

逆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莫辛披散着头发,寝衣单薄,赤着双足站在楼道中,正低着头看他。

身体反应比脑子还快,李莲花“蹭”地一声跳起来,抓起自己铺上的被子,三两步冲上楼梯,然后给她裹个严严实实的。

“你怎么衣裳也不披一件,多冷!”

“我,我屋里的炭盆灭了。”她咬了咬唇。

很难想象,那些数量足以撑过一整夜,质量上佳的银丝炭,会突然没由来地变成一堆黑乎乎冷冰冰的煤块。但他那比刀剑还锐利的思维,在这个寒冷的初春夜里,在莫辛那有点可怜兮兮的样子面前,好像也跟着熄火了。

他没去查看,只叹了口气:“我马上再生一盆炭火。厨房里有热水,我灌两个汤婆子,你先放身上暖着。”

“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他的耳边响起。

“什么”两个字根本来不及问出口,就迅速消散在舌尖。只因那个被他亲手裹成粽子的姑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像张开翅膀一般张开被子,往他身上这么一包一倒——

粽子“馅儿”一下就变成了两人份的。

矮他一头的身高差让她只能仰脸看他,可这反让她那双淡色瞳孔的眸子像极了一汪闪着光的清潭,而他从这汪清潭之上清晰地照见了自己的面容。他们离得比这十年来任何一次权宜之下援之以手的相拥相扶都还要近,近得她的生命体征都被放大成如同他自身的,无需他再隔着墙壁还有男女大防,耗心费神地去探听那心跳、呼吸以及一切她尚好好活着的信号。

“这样比生炉子快多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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