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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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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辛抚着墙壁栏杆,桌椅床柜,心中纵有千般不信万般怀疑,手下那略带凹凸不平又因使用日久而变得光滑的触感,空气中药香、木香、食物香的充满生活气的气息,甚至阳台上摆放的盆栽的顺序,没有一样不在告诉她,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这是如假包换,甚至一切原封不动的莲花楼。

“可你不是把它都留在云隐山了吗?从决定北上到现在不过十几日,凭‘房车’可赶不上,你定是在更早的时间就知道咱们会经过此地。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好奇极了。

“哎,为什么非要是我预见了行程而提前安排呢?就不许我会五鬼搬运的法术,能隔着千里运物吗?”

“真的吗?”她的眸子亮晶晶的,看李莲花如看神仙下凡。

虽然这种期待而崇拜的目光是挺让人享受的,但李莲花毕竟不能厚着脸皮承认自己会什么五鬼搬运术,只得老老实实地道出:

“当然是假的……不过这和未卜先知也沾不上边。”他半蹲下身,指着“房车”的底盘,那里多了一堆莫辛压根看不懂的传动结构,“我之前就参考方小宝他们家的追云车重新画了图纸,又让他改造了一番,虽说外观没什么变化,速度却提升了几倍不止,再加上一路多走水路,自然比预想中要快上不少。”

“真折腾。”莫辛忍不住感叹。

“折腾就折腾点吧,北上路途遥远颠簸,气候恶劣,还时常要经过荒无人烟的地方。若是只有我一人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让你跟着连个遮风挡雪的地方都没有吗?”他又对她半开玩笑地嗔道,“所以你可要争气些,快点好起来,报答我这番心思。”

莫辛没言语,只是清浅一笑。

说话间,天空中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雪花——说来也奇怪,尽管这个冬日漫长又寒冷,他们也天南地北地到处奔波,这却是他们两人今年遇上的第一场雪。

“咱们运气不错,刚好能赶在下雪之前有个自己的地方。客舍再好,终究不便。”说到兴头上,李莲花索性脚步一转,面对她倒着走起来,少年人一般的俏皮,“还记得我说过的羊肉煲和青梅酒吗?今日是除夕,我做顿年夜饭给你吃好不好?”

莫辛自是无不应。于是他们往还未撤摊的集市上买了羊肉、米粮、炭薪,又码头上暂泊的商船购到了新鲜的萝卜和白崧(虽然贵得咋舌),还零零散散地添了不少的年货。总之一番忙碌下来,等他们大包小包回到镇外莲花楼停驻地时,已到了天色暗淡,路上行人稀疏的时辰。

“……蒜剥好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帮忙吃就可以了,莫老板。”

同时看顾好几只炉子的年轻男子这会儿忙得热火朝天,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更遑论抽空回头。莫辛一手撑着下巴,支在厨房小隔间的栏杆,目光跟着他来回转动。

而桌面之下,她的另一只手正反复摩挲着一件对准他的圆筒状器物,隐秘、躁动、犹疑,一如她此刻的内心。那是今日她从客舍搬行李去莲花楼时,趁李莲花不备偷偷藏起的暴雨梨花筒。只要按下上面的按钮,此刻毫无防备将后背露给她的李莲花,便再也无力阻止她接下来要做的任何事了。

可是,她当真是如此残忍吗?偏偏在这样满怀希冀、明快鲜活的日子里,把所有美好猝不及防地撕碎——虽然,这一日迟早会来,不是今天,就是在不远的将来。

厨房里,李莲花给刚加过水的羊肉煲盖好盖子。他正想趁等锅烧开的空隙,赶忙转头瞧一眼,恰好就听见了莫辛的话:

“那,我去把挥春写了吧。”还没等他回应,纸笔互相摩擦以及“噔噔镫”的上楼梯的声音便已响起。

似乎,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值得他过分在意的。

可李莲花心里还是泛起了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脚步声消失了,一楼变得空空落落。在绝佳的耳力和绝对安静的双重作用下,楼上传来时断时续的窸簌声,那大抵是她正摊开长长的红纸,绞尽脑汁怎么让那些片汤似的吉祥话变得押韵起来。

他笑了笑,目光下意识地游移开去,此时一个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掌般大小的针筒进入了他的视线。它在楼梯旁杂物间的桌面安安静静躺着,没有意味,没有目的,好像从来就该在此处一般......

“咕嘟咕嘟”,欢快的扑锅声一下将他的思绪拉回,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掀开盖子,将一场微型的厨房灾难扼杀在最后一刻。

还是专心于眼前的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吧,再没什么比这些更真切了。

楼上,莫辛的确在忙着挥毫——她先抽出一张红纸,小心撕下一块巴掌大的纸片,将剩余的红纸丢进火盆燃尽,随即静静侧耳倾听一楼的动静,确认周遭一切如常后,方才提笔在那张小红纸上书写起来。写完后,她从包袱里取出一枚小型梳妆镜,又拿起桌上的烛台,走到敞开的窗前,迎着屋外呼啸的夹着雪粒的寒风,她将镜面一半对着烛光一半朝向窗外,带着某种特定规律左右旋动起来。

如此动作了一会,窗外一块浓墨般的夜色忽然动了起来,紧接着一股劲风迎面撞来,烛火猛地一晃,她只觉眼前一花,待视线稍稍定住,才发现窗边已亮起一对硕大的金黄色“光球”——一只通体漆黑、足有半臂长的夜枭正立在窗棂上,圆睁着眼睛歪着头看她,脚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夜枭飞行速度与力量均不及海东青,但胜在生性昼伏夜出,能于黑暗中穿梭自如,且飞行时几乎不会产生任何动静,便是一流高手也极难察觉其存在,极适合运送各类绝密,却不十分在意时效性的信件。只是夜枭野性难驯,就连最擅长驯兽的三十六洞万兽山庄,也是花了十数年之功,直到最近才终于成功训练出一小批来。而其中最精悍机警的一只,则被符敏仪抽了出来,赶在临别之际赠予了莫辛。

她将写好的纸张卷成小卷,塞到竹筒内,然后拍了拍鸟头。那夜枭知情识趣,轻轻回头轻咬了下她的指尖,而后双翅一振飞出房间,眨眼间便消失在夜空之中,好像连一片雪花都没有扰动。

做完这些,她跌坐回椅子上,近日来变得再熟悉不过的虚脱感开始蔓延。可是她并没有抓住仅存的力气去呼唤那个唯一能够救助的人,反而拉过一张新的红纸,艰难却执拗地稳住自己震颤不已的手,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福】——

十几日后,飘渺峰。

灵鹫宫南偏殿外的空地上,数十个两丈多高的木架拔地而起,直指苍穹。木架的顶端搭着枯枝干草,看着简陋,却恰是一只只神俊鹰隼的绝佳栖息之所。太阳升起,气温回升,负责照料的宫人们提着食桶,鱼贯穿梭在架子之间,往下方的食槽中舀上满满的生兔肉、鸡肉、羊膏油混合特制的营养鹰食,苏醒过来的猛禽们闻香而动,从鹰架上纷纷飞落,开始大快朵颐。

这原是鸾天部禽鸟司的最日常的一天,但因为一名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变得与往不同——

一只毛色雪白的雌鹰慢悠悠地站上架子边缘,为着抱窝已好几天没进食的它,看准了离自己最近的“餐位”正要纵下,一团圆滚滚毛茸茸的物事忽失速似的从它身边擦过,而后一头栽到食槽之中,吓得它差点没一脚踩到自己的蛋上。若不是宫人眼疾手快地捞出,这物事怕就要被怒气勃发的雌鹰给当场撕碎了。

“这第一批夜枭的成色还是欠缺了些,才飞了这么点路程,竟就成了这副鬼样子。日后情势复杂多变,咱们若要做到先发制人,这情报工作便是重中之重。万兽山庄那边加紧训练才是。”听过底下人回报,昊天部首领兼临时代掌门余婆摇摇头,并不十分满意。

“另外,兄弟姐妹们最近在荒漠的活动上须低调些,若非万不得已,商尽可能绕开那些敏感危险的区域。近来多事之秋,那些沙匪也跟着不安分起来,其他商队在河西走廊上被频频袭扰,咱们灵鹫宫虽不至于怕他们,但也别授人制造事端的借口。”

听着下属们齐声应是,余婆满意地点点头。她拿起夜枭千辛万苦带回来的那个带着独属印记的信筒,方才严肃的面容变得慈和起来。她拔出筒塞,将其中的纸条抽出。

只是展开一看,她的脸上瞬间便变了颜色,甚至将纸条内容又重复读了好几遍,仿佛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眼睛里看到的。

半晌过后,余婆才放下纸条,面色冷硬,像是作出了某种艰难的抉择。众宫人不解,正要抬首相询,却听得她涩着声音说道;

“传我之令。”

“从即日起,在沙漠边缘驻扎的部曲,封堵所有可能物资运往沙匪盘踞之地的通路,一颗粮食一滴水都不许放行——”

这怎么?!众人惊骇,然而她还未说完。

“凡我灵鹫宫人,或有遇沙匪者,不必避掩,全力攻击,杀之后快。”

随着余婆下达的这道命令传向灵鹫宫势力覆盖的每一个角落,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在天山脚下广袤无垠的西北大漠汹涌降临。

正月十五过后,北上之路便不再风雪交加。天气一日日放晴,路况远比此前预估的要好。随着渐渐深入河西走廊的腹地,路上往来的商旅队伍也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甚至在道路两侧一些稍大的平整地带,还自发形成了颇具规模的营地与集市。这条绵延了千年的中西交往要道,眼看尚未到完全春暖花开的时节,便已重新显露繁盛之景。

而与之相对的,是楼里那个本为了隔绝世间烦扰获得一方清净的小世界,却在一日快过一日地崩塌。

除夕那夜,她骤然失去意识,倒在地上足足两刻钟之久。若不是此时李莲花恰做好饭,唤了她好几声都无人应,顿觉不对上楼来查看,她只怕要在那连打翻的墨水都结了冰的地面上被活活冻死。虽然再次成功被救醒,但这次的发作似是打破了身体里的某种平衡,自此她的病势便似踏上了一条下坡之路,输入的真气的耗损速度明显加快,之前天南春与天机堂合力搜罗来的,快把莲花楼都要塞满了的珍药、补品流水价似地用下去,却还是如石沉大海一般,对莫辛那日渐羸弱的身子不起丝毫作用。她开始长时间地昏睡,即便清醒了,稍微多活动一会,便会觉得疲累。

但这都不是最糟的。

李莲花变了。虽然依然是那副慵懒闲适的样子,依然继续着他种菜、看书、驾车、做饭的生活,但莫辛就是能莫名感觉到他身上的透支。眼底隐隐的青黑,偶尔恍惚偶尔又紧绷的神色,他像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无时无刻不在进行一场殊死搏斗。而且,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这些天总觉有一种一直被注视的感觉,不分昼夜,如影随形,就连睡着时都不曾消失。

一开始,她以为这是他们两个最近都被消耗太过的缘故,直到他们驾着莲花楼,抵达了位于肃州城四十里外,据祁连山冰雪融成的河流建立的一处颇大的驿站。

驿站外的营地上,一些行商将自己正运送的货物摆出售买,在减轻负担同时还能即时回笼部分资金,商人们乐得打个折扣,尤其是一些鲜货、重货,价格更是优惠。即便心里压着千斤重的事儿,做了半辈子买卖,又在车上快闷得发霉的莫辛听到外面那鲜活的叫卖声,也难免来了点精神头。

莫辛朝楼下喊了两声,然后便透过窗户望见了正站在车头旁,和马贩子砍价砍得有些忘乎所以的李莲花——为了尽早赶回灵鹫宫,这一路他们几乎是马不停蹄,也正因如此,马匹的更换频率高得惊人。虽说身边有个几乎是取之不尽的“活钱袋”,但李莲花执拗,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愿意花莫辛的钱的,于是一分掰成两分乃至三分、四分花,就成了常态了。

反正今日一早他给自己诊过脉,莲花楼又在咫尺之遥,没什么好怕的。她眼睛一亮,轻挽裙摆,下了楼梯。到了集市上,她一会看看埋在黄泥团里保鲜的吐鲁番锁子葡萄,一会又瞧瞧驮在骆驼背上那一麻袋一麻袋的大黄、肉桂、甘草、花椒,再摸摸那些制作精良而西域奇缺的铁锅、铁犁等器物,好奇不已。最后,她停在了一辆由牛力牵引,轮子比车厢还要高大的重装车旁。

她稍弯下腰,从车厢边缘拈起一些黄色碎屑:“这是,粟米?”

“姑娘可是要购粮吗?上一秋新收的粟米,成色很不错,价格也没比陈粮贵多少,如今冬粮耗尽,正是进货贩运的好时候。”一名穿着光鲜的客商看到她观望,热情地迎上来。

“我记得,天方几片大的绿洲土沃水丰,麦、黍的收成一向不错,并不需要内地运粮。这粟米价贱,还千里迢迢地运到西域去,没什么钱挣吧?”

“姑娘竟不知道吗?”那客商先是故作惊讶,随后眉飞色舞介绍道,“今年哈密等屯田接连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旱灾、冰灾,可说是颗粒无收。再加上荒漠中匪患猖獗,税负沉重,今年尤甚,农户逃荒得不计其数。因此粮价飞涨,就是往年无人问津的粟米,在西域也成了抢手货了。”

那客商见莫辛听后皱眉沉吟,以为她在犹豫,于是赶紧再添一把火:“姑娘可是担心销路问题?我跟您说,这是最不必担忧的。您无需费心和粮铺、批行做买卖,而是把这粮,卖给关西七卫……”

“卫所?”莫辛像是没听清,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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