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妙臻从昏沉中醒转,迎面扑来一股熟悉的寒风。
她睁眼,果不其然,四周一片荒野,入目千岩俱白,万里飞雪。
又是——!又是这大雪天!
虽然薛妙臻自己就是鬼,但眼下她脑中只有一句话——
真是活见鬼。
她似乎陷入了一段循环。
从她被鬼差追捕开始,到她听从一个过路的好心老道建议,救下落难的修士荀道言,并借对方身上的活人气躲避鬼差,再到最后魂飞魄散。
这些事都发生在短短三个月里。
而她已经经历过十回一模一样的三个月。
整整十回。
每一回,她都要说着固定的话,做出毫无变化的举动,不断循环、循环、循环——
直到现在,又回到一切的起点。
回到她救走荀道言的那一天。
说实话,她根本不清楚荀道言的来历,对他的所有了解大多源自那过路的老道。
起初她就怀疑那老道是荀道言的旧识,只不过他出于某种缘由不能亲自现身,所以才会忽悠她去救他。
但当时她想,这事说到底是笔各占一半好处的交易,实在没法拒绝。
现在么,她只恨不能痛揍一顿当初做下决断的自己。
呜呼哀哉!竟然忘了鬼只吓人害人,而不救人的本性,怪道要经受磋磨。
薛妙臻默默悲伤,试图把黑伞往下压压,好挡住天光。
可一如先前的十次循环,她连手指头都动不了,更莫说行动。
她不由自主前行,脚步轻盈,像天边寒云被扯下来,再叫雪风吹着往前飘似的。
不一会,薛妙臻心头浮起一点疑虑。
不对呀。
按说走下这段雪坡,前方就是石头筑的一座亭子,她也会在那里遇见奄奄一息的荀道言。
可眼下四周的树似比记忆里多,远方也不见石亭,仅有一个木头搭的旧棚子。
难道……
不比先前循环时的麻木,她迫切想要立马赶去旧木棚,也好看个究竟。
只可惜她的步伐依旧没变化,黑伞掠过头顶横斜的树枝,惊飞头顶枝叶间的一窝鸟雀。
几只鸟儿啁啁清叫,四散开。
其中一只飞得最高,最远,穿过雪帘,落在那旧木棚的椽子上。
它抖抖翅膀,雪水滴落,恰好打在棚子下一个年轻男修的颈子里。
“嘶!”那男修耸肩缩头,摸了把凉飕飕的后颈,眼睛还盯着远方的山道。
山道狭窄,隐约可见一道踉跄奔走的背影。
那是个受了重伤的年轻修士,方才凭空出现在这棚子底下。
这倒不奇怪,大概是用了某种法术。
让人好奇的是这修士的表情。
他刚一醒,面部肌肉就开始痉挛,绞拧出痛苦的神色,活像遭受过非人的折磨,看得人心惊胆战。
但不一会那人就又流露出不可置信的错愕,死死抓着他胳膊,问他如今是什么年头。
在他不明所以地应答后,那修士又恍惚,又怔然,脸色煞白地喃喃了句:“怎么会……是三百年前……”
还没等他过问,那人忽深深望向茶棚前方,只一刹那,脸色就白过鱼肚,倏地转身,走向截然相反的道路。
不顾伤情,步伐匆匆。
男修盯着他远去的背影,一头雾水地摸着后颈子。
莫非是瞧见了什么,怎会急成这样。
他心有不解,慢吞吞扭过脑袋,往修士刚刚看的方向望去。
这一看,还真有发现。
有人撑把伞,正顶着风雪走来。
远瞧着是个年轻姑娘。
远方天地皆白,衬得她似一抹青烟红雾,轻袅袅融在雪帘中。
身姿轻灵,堪如流风回雪。
但男修冷不丁打寒战。
他朝上瞧,青天白日的打油纸黑伞;往下瞟,没影子。
这人是鬼!
他大惊,忙往后瞧。
那人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狡猾!狡猾啊道友!难怪跑得那般仓皇,原是白日撞鬼!
男修哪里敢耽搁,一回身,急跑去棚外的大树底下,冲上头喊:“师兄,大师兄!有鬼撞上门来了,怕是要闹灾!”
树枝不见晃动,连雪都没掉下来丁点。
片刻,那枝叶里传出懒洋洋的一声:“杀了。”
“是!”男修一颗心瞬间放回肚子。
躲在这树里睡觉的是他师兄,谢悬微。
谢师兄修为不知比他高上多少,眼下说这话,言外之意就是那女鬼没成气候,他自个儿处理就成。
男修从袖子里摸出把桃木小刀,一转身,视线内冷不丁撞进一把黑伞。
那女鬼躲在伞下,看不见脸,但阴气森寒,与他仅有一步之遥。
他惊出冷汗,立马举刀。
不等他发狠扎下,伞下忽传来木讷讷的一声:“我来找人。”
男修一顿:“……你这鬼好猖狂,在修士跟前找——嘶!”
一根冰棱忽从斜里射来,击中他手中小刀,气劲极大,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发麻。
他不由得捂住胳膊,小刀脱手落地。
男修尚未回神,一道黑红身影忽从天而落,卷裹着一身冷嗖嗖的雪气,硬生生挤进他和女鬼中间。
这姿态实在蛮横,他迫不得已后退几步,视线落在眼前人身上,微诧:“大师兄?”
谢悬微没应他,脸都不见侧一下。
“找人?”他分外自然地接过话茬,就像刚才是他在和那女鬼说话,“这是要……找谁?”
男修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些笑音,也不似平时说话那样散漫,仿佛对这事很感兴趣。
他神色一凛,心也跟着收紧,莫非——
莫非是谢师兄突然发现这女鬼其实深藏不露,所以才会改主意出手!
他紧张,找上门来的薛妙臻亦是,脑袋都在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