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变木棚也就算了,出现在这儿的不该是荀道言吗,为什么会变成两个陌生人?
是人也罢,偏还是鬼的天生对头——
修士。
先前的循环里,刚开始荀道言都是躺在地上。
因此薛妙臻这会儿伞压得低,视线也往下落,看不见这俩修士的模样。
眼前这个离得近,她也仅瞥着一角随意斜披的氅衣,还有悬在他腰间的金玉组佩。
哪怕他驻足不动,也有些环佩叮当的动静,足见是个乌衣风流客。
她看不见他。
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神。
那眼神实在有压迫感,从上方沉甸甸压来。
鬼的感官并不灵敏,她分不清他的视线是比这寒风更冷,还是比高悬的灼日更热,总之便像箭矢一般,几乎要穿透这把伞,把她瞧个透彻。
这修士怕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薛妙臻脑中闪过无数修士炼化鬼魂的例子,一时间心如死灰,又不情愿就此认命,百般想着法子。
既然已经出现一些诸如石亭变木棚的变化,那她是不是也能想出逃离循环的法子?
她始终没应声,谢悬微又自顾自开口,他缓缓倾身,笑道:“在这亭子底下打伞,挡在身后拦些风也罢,可似这般压在头顶上,仔细个头长不高呀。”
“……”薛妙臻沉默,她都是鬼了,还能长什么个头。
按往常每次循环,眼下就到了荀道言踉跄起身的时候。
因而她的视线开始缓缓往上抬,恰好看见一绺漆发顺着他氅衣上的毛领往下滑,在半空慢吞吞晃悠着,就像他说话的调子一样。
伞朝上抬,他往下倾身。
她便逐渐瞧见他的脸。
先是一点冷白的下巴尖。
唇似仰月,不动也含笑。发如乌木,披散不整,懒洋洋没个拘束。
再是眉眼。
细眉下两眼眯,开不开,合不合,迷奚带笑把心藏。
这样一双笑眯眯的眼睛,怎会有那样迫人的眼神呢?她这样想时,恰看见他的瞳仁扩大了些。
很明显的变化。
“原来是个鬼身,这般白日里出来,是要找什么人?”谢悬微又问一遍,就像此时才发现她是鬼一样。
但薛妙臻笃定不是。
他一早就发现她是鬼了。
那眼神瞧着,像极下一瞬就要把她抓去炼化。
偏偏这样的紧要关头,她还没法控制言行,一字一句地往外蹦:“我来找你。”
谢悬微眯着眼睛点点头:“原是专程来找我。”
不是在与你说话啊,薛妙臻默默想着。她不明白这修士为什么会搭茬,嘴上仍继续道:“我走了好远好远。”
“啊呀,千里迢迢赶到这儿来,想是有要紧事。”
“还差点被鬼差抓走。”她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谢悬微摇头:“不走运。”
“好在我心诚。”
“诚在何处?”
“在土地庙与他绕了几百个来回,总算逃出。”
“这等耐心……着实了不起了。”
“又险些走错路。”
“纵是鬼,出门还是要带舆图呀。”
“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薛妙臻突然蹦出一句,随即想,她这样凭空污蔑,这修士八成要把她当成疯鬼。
先前循环时,她说这些话,荀道言的确一言不发。
可刚才他俩一问一答,这修士哪里就做个哑巴?
不期他只是露出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赞许道:“是啊,一句话都不肯说,实在出奇吝啬了。”
听到这儿,谢悬微身后的男修忍不住探出一颗脑袋,想看看这女鬼究竟是谁。
他印象里的谢师兄总独来独往,也不见有什么交好的人,眼下竟顺着一只鬼瞎胡说,难不成是旧识?
男修小心翼翼看向那女鬼,这一眼瞥过去,直叫他怔住。
面前的女鬼不似他想的那般凶神恶煞。
双垂髻,轻红袍,白青裤。
眼瞳洞黑无神采,恰如望夜天,连疏星也无;瞰渊底,却不见波光。
眼儿多黑,脸便多白,这大雪天也差她面孔三分,似把死灰当胭脂,拿线香描眉黛。
虽少些人色,样貌却同身姿一般轻灵。
不过不等他多看,眼前就压来一只手——
谢悬微眼神不移,抬手把他摁了回去。
“仲师弟。”他道。
那姓仲的男修一愣:“大师兄怎的?”
“往西走半里地,有几株雪霜草,摘来留用。”
男修立马应是,转身即走。
他走没一会,薛妙臻就继续说:“也罢,不肯搭理我就算了——你是个灵修?”
身负长剑的谢悬微睁眼说瞎话:“是啊,你倒有些眼力。”
薛妙臻:“你不说我也瞧得出来,我还知道你刚被逐出师门,如今身无分文。”
“唉,这般可怜的人物,只怕上天入地都难找了。”谢悬微长叹一气。
薛妙臻面无表情:“……”
这修士到底在打什么算盘,难道没发觉不对劲吗?怎么不论她胡说些什么,他都能搭一句茬。
谢悬微则在等她说出下一句话。
他想想……下句话应该就是——
“跟我走,我会保你一条活路。”薛妙臻忽道。
是了。
谢悬微眼眸微微眯起。
就是这句话。
——跟我走,我会保你一条活路。
不光这句,还有方才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本玄幻小说里的台词。
而他在穿进这本玄幻文前,曾不止一次看过这些对白,自然烂熟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