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暖黄的灯光落在项阳身上。他趴在床边，环着手臂，壮实的小臂上忽然泛起一阵微凉的触感，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沿着皮肤蜿蜒攀附。

他猛地睁眼，直起身，看见自己手臂上多了一只净白的手掌——骨节分明，指腹微凉，正牢牢圈着他的腕子。

愣了一瞬，随即推开那只手。

“邵年时，你给我放开。”

话刚出口，另一只手已经缠了上来。邵年时像抱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双臂收紧，整个人无意识地向项阳的方向蜷缩。项阳使了浑身的力气，竟也拽不开分毫。

邵年时眉头微蹙，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只哑声挤出两个字：“冷……”

“被子全盖你身上了，我都没喊冷，你倒先吆喝上了。”项阳停下挣扎，一股无名火堵在胸口，对着床上这个毫无意识的人自言自语，“你识相就给我松开，不然我把你扔出去。”

话音落地，邵年时没有半点反应。

项阳无奈地“啧”了一声，放低声音：“做人讲良心。看在你那天也照顾我的份上，我今天就从你。”他右手替邵年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实地盖住脖颈。

颈间多了暖意，邵年时的面色果然和缓下来，手臂的力道也松了几分。项阳趁机把那只手从自己身上挪开，刚想喘口气，耳边又传来一声低哑的呢喃。

“渴……”

你大爷的。项阳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一句——他这是收了一个祖宗回来。

心里再不情愿，他还是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着杯子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牙齿咬得咯咯响。

“来，喝水。”语气温和得像个体贴的护工。

心里想的却是：“大郎，喝药了。”

他若真是潘金莲——算了，他不是。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暖灯无言。项阳把水杯递到邵年时唇边，看着他像只倦极的猫一样低头抿水，喉结微微滚动。水顺着嘴角淌下一线，项阳拿指腹替他揩了，心里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

祖宗，你真是我祖宗。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邵年时脸上。项阳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侧趴着，偏头看了一眼。邵年时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睫毛安静地覆着，呼吸平稳绵长。脸颊上还残留着昨夜高烧褪去后的薄红，嘴唇还是干，但已经不像昨晚那样惨白。

被子被蹬下去大半，肩膀露在外面，锁骨下有道月牙疤——也可能是胎记——半遮半掩。

项阳盯着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邵年时在睡梦中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臂无意识地往回收，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沉沉睡去。

项阳坐直起来，揉了揉被枕得发麻的手臂，顺手把被子往邵年时身上一盖，往浴室走去。

洗漱完出来时，项柳正穿着兔子花纹睡衣，凌乱的头发散落在肩前，揉着眼睛走下楼：“哥，你醒了？”

项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着床铺的方向给项柳使眼色。项柳这时才注意到床上躺着另一个人，乖巧地点点头。

邵年时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了满床。

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片刻，意识慢慢回笼。先是喉咙——干，像被砂纸磨过。再是四肢——酸软，但已经不像昨晚那样使不上力。他动了动手指，偏过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厨房忙活。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油锅“滋啦”一声，紧接着是项阳低低的骂声：“——溅死我了。”

邵年时躺了一会儿，还是撑着坐起来。身体虚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缓了缓，赤脚踩着地板，循着声音走过去。

厨房的门半敞着。

项阳穿着那件领口洗得发白的T恤，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握着锅铲，正跟平底锅里两颗鸡蛋作战。火开得太大了，蛋清边缘已经卷起焦褐的边，油星子时不时蹦出来，他往后躲一下，再凑上去翻一下，动作里写满了不耐烦。

这是哪？他家吗？我怎么在这？邵年时心中一连三问，还没等他细想，门外的项柳就哼着小曲，左右手拿着刚买的三碗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右手拿着豆浆和颜色金黄脆亮的油条，嘴里叼了根油条。

看见厨房外站着的人，她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把油条从嘴中拿出，笑着说了句：“哥哥，你醒了。”

项阳闻声，却没有回头，专注地煎着鸡蛋，语气淡淡的：“醒了？”

邵年时靠在门框上，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嗯。”

“烧退了？”

“退了。”

“退了就过来帮忙。”项阳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又迅速移回去，“别杵那儿跟个门神似的。”

邵年时没动。他看着项阳的背影，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围裙带子，忽然觉得喉咙的那股干涩不全是发烧烧的。

他走过去。

没有帮忙。

从背后伸过手去，轻轻拉了拉那根带子，将它解开，又重新系好。

指节擦过项阳的腰侧，隔着薄薄的T恤，掌心触到温热的体温。项阳后背一僵。

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你——”

干嘛？

“系反了。”邵年时的声音就在他耳后，低哑，平静，“我有强迫症。”

项阳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