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中途,项阳起身去卫生间。
烧烤摊的卫生间在巷子尽头,要绕过一排矮墙,经过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他走得慢悠悠的,手里的可乐杯已经空了,捏得咔咔响。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喧闹被隔在了身后,只剩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响。
拐过一个弯,他忽然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有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说要出去接个电话的许尚野,一个是借口说要去卫生间的许笑礼。
他们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身影模糊,但姿态清晰得不容置疑——许尚野一只手揽着笑礼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两个人正贴在一起,安安静静地亲吻。
不是那种急促的、偷欢似的吻,而是缓慢的、笃定的,像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笑礼的手攥着许尚野的西装领口,指节微微泛白,整个人被按在墙上,仰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耳廓边缘那抹红在昏暗里格外显眼。
项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手里的空杯子被捏得“咔”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猛地往后一缩,脚跟磕在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慌慌张张地想退回去,转身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
温热的身躯,熟悉的洗衣粉味道。
项阳抬起头,对上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邵年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插在裤兜里,神情淡然得像在教室里等上课铃响。他看着项阳那张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看到了什么”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项阳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在说话,“你怎么在这?”
“上厕所。”邵年时的声音不大不小,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项阳赶紧捂住他的嘴,把他往旁边推了几步,躲到矮墙后面。两个人挤在窄窄的夹缝里,肩膀挨着肩膀,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小点声!”项阳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说。
邵年时被他捂着嘴,眼睛弯了弯,那里面分明带着笑。
项阳后知后觉地松了手,耳根有些发烫,但眼下的震惊盖过了尴尬。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压低了声音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从什么时候?”
邵年时想了想:“从你拐弯的时候,我就站在你后面。”
项阳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
他靠着墙,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巷子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夜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笑礼哥和许尚野。
笑礼哥。和。许尚野。
他回忆起刚才在烧烤桌上的一幕幕——许尚野按住笑礼手腕时的从容,笑礼耳后根那抹突如其来的红,还有许尚野凑在笑礼耳边说悄悄话时,笑礼整个人像被火烧了一样从脖子红到鬓角。
那时候他觉得奇怪,但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你刚不是问我有没有听到尚野哥对笑礼哥说了什么吗?”邵年时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很低,像羽毛拂过耳廓。
项阳偏过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墙,无处可退。
邵年时微微倾身,凑到他耳边。
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夏天夜晚微凉的温度。
然后他听见了几个字。
“宝贝,乖。”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藏在巷子深处的睡猫。可那几个字落在项阳耳朵里,却像是在深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无声无息地沉下去,然后在心底最深处炸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项阳怔在原地。
他想起笑礼听到那句话之后乖乖坐下的样子——像一头被顺了毛的倔驴,所有的棱角和脾气都在那两个字面前缴械投降。
那种乖顺不是被迫的,不是无奈的,而是一种把自己完完整整交出去的、心甘情愿的乖顺。
项阳忽然有些不敢往下想了。
他收回目光,低着头看着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邵年时歪了歪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项阳的心跳快了几拍,他不确定是因为刚才看到的画面,还是因为邵年时靠得太近,或者两者兼有。
“走了。”他率先迈开步子,往巷子外面走,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像在逃离什么。
邵年时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回到烧烤摊上的时候,笑礼和许尚野已经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笑礼正举着一串羊肉大快朵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仔细观察的话,能发现他的嘴唇比出去之前红了一些。
许尚野还是那副沉稳克制的样子,西装外套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系上了,领口的纽扣也比出去之前多扣了一颗。
他正低头喝茶,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握杯子的姿态优雅得像在握一支笔。
项阳坐下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许尚野似是感知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温和,像一个标准的好好先生,看不出任何破绽。
项阳迅速移开了目光。
臣洋正埋头跟一串烤鸡翅作斗争,满嘴是油,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项柳在翻菜单,犹豫着要不要再点一份烤红薯。
只有邵年时坐下来的时候,和笑礼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笑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了邵年时一眼,又看了项阳一眼,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继续低头吃串。
项阳拿起一根烤串,食不知味地嚼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笑礼和许尚野的关系,显然不是“好兄弟”三个字能概括的。他们之间那种亲密,那种默契,那种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彼此的熟稔,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
可他应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吗?
还是说,他们根本不在乎被人看到?
项阳想了一下笑礼刚才的反应,觉得应该是后者。
那个男人虽然在巷子里表现得柔软乖顺,但从头到尾都没有慌张,没有闪躲,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亲吻许尚野的姿态,坦然得像在宣告什么。
项阳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他们有亲吻的对象,而是羡慕那种坦荡。
那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怕任何人知道”的坦荡。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邵年时。
那人正在喝可乐,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勒得柔和而清晰,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项阳收回目光,把手里那串凉透了的羊肉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聚会进行到后半段,酒过三巡,笑礼和许尚野都喝了不少。
笑礼的酒量似乎不太好,几瓶啤酒下去就有些飘飘然了,说话的声音大了不少,笑声也变得更加放肆。许尚野倒是还能保持基本的体面,但耳根已经泛红,眼神也有些涣散,偶尔会盯着某个地方发呆。
臣洋看了看时间,说时候不早了,该散了。
项柳已经窝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项阳把她轻轻叫醒。小姑娘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结束了吗?”
“结束了,回家了。”
项柳点点头,乖乖站起来,抱着项阳的胳膊靠在上面,像一只困倦的小猫。
几个人正准备起身离开,许尚野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往出口的方向走,而是朝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脚步有些不稳,但方向很明确,像是有某个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