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刚有的心平气和便转瞬维持不下去了,秦黎冷笑打断:“我劝你还是闭嘴,别让我们之间好不容易才有的那点情分,被你的口无遮拦消磨干净了。”
嘴硬!
谢曜灵只能噤口不言,转身融入到夜色里。
镇国公府坐落于上京最为繁华之地,乃当年太祖爷分赏功臣时御赐的府邸。
多少年风雨摧萎,那扇朱红高门依旧屹立不倒,静静陈立,连同梁上悬挂的敕封墨宝“镇国公府”四个金字在悄缪暗夜里仍不时生辉。
秦黎踌躇了许久,见四下无人后,叩开了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门骤然打开,一个圆润如球的脑袋探了出来。
那小仆定睛一看,不禁惊呼出声,“二少夫人……”
“少夫人回来了,少夫人回来了……”
开门的小仆一时间竟忘了迎接秦黎,他急匆匆转身,一溜烟地跑到青石路上,边跑边喊,声音高扬,随即波澜便在静谧的水面上荡开,逐渐在府邸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麻豆大小的灯笼一一亮起。
秦黎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少夫人的称呼究竟意味着什么时,石路另一头,一个水蓝色的少年身影迈着急促的步伐朝她奔来。
雪花如青烟般直直扣向他的衣领,他冲开飘动的雪帘,声音穿过一片片错落的寒喧,清晰地落到秦黎耳畔。
“二嫂。”
她居然已嫁人了。
这是她婆家。
谢曜灵还是雾态,明光下,那团白黄色的魂影更是浅淡,寻常人就算有了秦黎的通媒之眼,恐怕也只以为他是雪止后氤氲的白雾。
他低低地笑,“小姑娘,深藏不露啊,可怜我一片痴心,如今怕是要错付了。”
众人恭敬地喊着少年“少爷”,问安声盖过谢曜灵的轻笑,秦黎呆愣愣地站着,不知所措。
她忆起这座模糊的高院,听见别人喊她“谢小娘子“后,猜过诸般可能。
上至是这贵门里意外失散的女儿,下至是跑腿侍人的小婢,却唯独没想过她是外嫁至此,已为人妇。
她不可置信,心头不由得生出许多恐惧。
往事纷乱如线,哪一根她都难以掌控,缠着她走,无可回头。
少年转眼到了秦黎跟前,他星辰般的眸子明亮至极,难掩惊喜之色,一把抱住秦黎,“二嫂,你可算回来了,母亲和二哥都急疯了。”
秦黎回神,犹疑地挣脱开,向后退了两步,“你......是谁?”
少年瞳孔蓦然睁大,咧着嘴笑道:“二嫂你犯什么傻,我是你四弟谢旸啊,你失踪前那几天我们还一起去喝酒呢,这相见不识的笑话咱俩之前可没闹过,又想怎么骗我?”
谢旸年方十四,是镇国公谢铮与其妻林芳如最小的孩子,性子正是欢脱的时候,喜闹喜动,只是平日里几位兄长公务繁忙,且皆比他年长许多,视他的各种把戏为玩笑,不与他计较。
可自打小遇上秦黎后,见识过她花样频出的新鲜巧,就单方面引她为知己,自此忠心耿耿地成为秦大小姐的跟班。
他此刻一副盯着狐朋狗友的眼神看着秦黎。
秦黎眼神尤是茫然,问:”那我又是谁?“
谢旸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脸上的笑慢慢收回,示意左右,“去请大夫。”
随即又缀了一句,”另派人告知母亲,就说二嫂已回家了。“
交代完,他推着秦黎进屋,”你是秦黎啊,黎明的黎,我们俩可是闻名上京的书琴二使。”
秦黎笑出声,“听着像是个雅名头,谁是书?谁又是琴?”
“二嫂啊二嫂,你真傻了!琴笑得是你粗俗不通乐理,书嘲得是我愚笨不思进取,当年在桃花宴上闹这一出,我们俩可是被当作笑柄传颂至今,你怎么都忘了?”
秦黎略过遇见谢曜灵的事,向谢旸大致道了这几日的遭遇。
谢旸听了前缘后果,眸中忧虑重重,不知想些什么,还小声喃喃:“这下糟了。”
秦黎没甚听清,她缀了口茶后,试探着问:“四弟,我什么时候嫁过来的?”
谢旸在屋中来回踱步,“二嫂是长宁侯的大女儿,自小和谢家订有婚约,你是今年正春嫁入谢府的。”
答完,他又补上一句:“要不是我年纪小,和二嫂成婚这种事,哪轮到着二哥。”
秦黎讪笑,“那为何不见家中其他人呢?”
“你夫君谢瑾,谢知瑜,他乃宫中禁卫,此刻还在宫里当差。父亲和大......和三哥今秋打了胜仗,一直在北境整顿军务,说是过几日就回京了。母亲自二嫂失踪后,带人出去寻你,已几日不见人影,家里只得留我独守空门。”
谢旸说着话,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快步冲向门口吩咐,“告知府上所有人,我二嫂回来这件事连一个字都不许向外透露,要是让我知道谁嘴上把不住门……”
“少爷,少爷,有人……有人闯进来了……”一小厮急匆匆冲过来大喊道。
不等他说完,青石板上忽然踏入一群红衣黑绣,腰别长刀的官兵。
他们队伍分成两列,将前院围得水泄不通,为首者高呼:“顺天府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府中几名小厮被推搡着向旁,一脸不忿,气氛陡然肃穆。
来者不善。
谢旸怒道:“堂堂公府,岂容尔等擅闯,王法何在?”
“手下人冒失不懂事,没得通报就自行进来,还请四公子见谅,”一个身着深蓝官袍的中年人慢悠悠地撩衣进院。
谢旸飞身一跳就到了那中年人跟前,“办案?小爷我日日在府中吃斋念佛,日行一善,这里可没你想要的嫌犯。”
那官差目光却越过谢旸,直直落在跨门而出的秦黎脸上,“四公子误会了,我今日来寻的是二少夫人。”
“半月前,我朝命官在醉音楼中惨遭歹人杀害,有人证言,那晚见过夫人,这段时间卑职遍寻夫人不得,现在夫人回府,便随卑职走一趟吧。”
“休得乱说,我二嫂一向温柔可亲,怎么会与那人命官司扯上干系,她归家不过一刻,茶都没来得急喝一盏,你就急闯而来,是不是早有图谋?你们到底是何居心!“谢旸辩解道。
温柔可亲?
在场官差自动忽略谢旸后面一席话,半晌无语。
在上京,谁人不知道秦家这位大小姐臭名昭著,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加纨绔。
更是他顺天府里的常客。
就不提永嘉二十年,她十四时在她爹的西南军中为抢功名,捉住敌军奸细,一把火烧死裴家庄一百三十七口性命这等离众人皆远的飘渺事。
就说她十二岁那年,在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上,她没半分顾及,长枪一挥,就刺得永安王府断子绝孙。
那场案子也是顺天府查办,但她最终也只落得个闭门幽禁的下场。
现下不少可是亲历的老人,最终才亲眼见识到什么叫做王权齐天,贵过旁人身家性命。
更别提这位惹祸精自小养妓女、斗狠架的各种花事了。
秦黎当然不知道别人在想些什么,她抬手止住谢旸,落落致礼道:“大人亲自来了,我又岂能不给面子?”
那官差微笑邀道:“少夫人,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