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金钗自木门上拔下,顺手一弹,那金钗本该按照他所想落在秦黎肩旁,落落她脾气的,可在空中倏然一转,掉到了地上。
他不知道是谢曜灵的存在。
他愣愣看着前方,陷入了无端的自否,而谢曜灵正抱臂瞧着他。
从小到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重压如风暴席卷谢瑾心头,眼前虚无的光尘比厚墙还难以越过,他木然伸出手,不久便缓缓垂下。
秦黎眼睛乌溜溜直转,不知何故,心跳也随之慢了几分。
严茫茫在廊下听着屋里的动静,满头黑线,她用力戳着绷子。
真是造孽,果然她家小姐跟这个姑爷在一起,就没啥好事,平日是多勤勉的一个人,如今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赖床不起呢。
正思忖间,秦黎忽然喊她梳妆。
她趁机向秦黎提起今早听棋来报的事情,“小姐,昨晚二小姐不知被哪来的小毛贼打得晕了,才醒呢,大夫刚看过,说没什么大碍。”
谢瑾吃着早点,闻言,筷子一放,“昨晚不是说没见人吗……”
他说到这,也想起秦初被劫持的可能,便没再插言。
秦黎收拾好,也坐下,“你遇上了怎么不叫我?对一个小毛贼都束手无策,我可真为皇帝陛下的安危担忧啊。”
谢瑾挑了挑眉,“等着夫人身先士卒,那贼可就跑得没边了。”
谢瑾说她睡得像猪一样沉,这秦黎岂能听不出来,她不敢太过计较,毕竟明日还想让这大爷带她去萧府喜宴,现在怎么也得顺着他的心思。
她笑吟吟地给谢瑾夹个甜点,“是,夫君英武。”
她又问:“府里可丢了什么东西?”
“没丢什么,”严茫茫答,她看了眼谢瑾,“许是被姑爷慧眼发现,那小贼胆寒,所以跑了。”
秦黎“嗯”了一声,“堂堂公府,任谁都能进来,岂还得了,府里的人是该好好训教一番。”
至于那小贼,似清晨竹叶上的露珠,只一滑落,在她脑海中就瞬时无痕了。
*
顾云逸见识了松平的背叛,今日独自一人撑着伤,顶着灼光在大理寺门口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也没挨上他那故旧的面子。
他只能继续跟着一群被署外衙役打发到廊下等候的芝麻小官们,听着车鸣风吟。
一蓝袍小官远远见他席地而坐,也不着官服,就随口和门外的衙役打听起来,“这人哪个衙门的?朝廷门前,怎能如此失仪,连读书人的尊严都不顾了吗?”
衙役前两日刚将顾云逸从这里赶走,对他身份举动可熟悉得很,颇有些谈资。
“哦,那是顾城的儿子顾云逸,早就被流放了,哪里有官身。要不是长宁侯仁慈,救他一命,这会还在西北吃沙子呢。”
蓝袍官惊道:“顾城?莫非就是那户部中贪污通州仓粮、倒卖为利,致使西南饿殍遍野的巨贪顾城?”
“是啊,证据确凿,太子殿下亲自定罪的,朝廷中谁人不知,哪敢想这泥腿子还敢像秋后的蚂蚱蹦跶,上大理寺讲情分,鸣鼓喊冤,想翻了天不成?我要是那些个灾民,此生都与他姓顾的不共戴天。”
“他是来伸冤的?”蓝袍官又是一惊,“这伸的哪门子冤?又不是有人按着那罪臣的头让他行不轨之事。”
“嘿,这你就不知了吧,他顾云逸在工部的官,是他爹出钱替他捐的,哪比得上你们这些寒窗苦读,堂堂正正的登科进士,许是知道儿子不上进,实在窝囊,当爹的才想积些家财,早为他娶个好媳妇做些准备。”
蓝袍官扑哧一笑,“既然是他爹自己授意,这是又来诬陷谁?”
那衙役小心凑过道:“这小子不知死活,攀扯的可是户部的大人。”
“真是晦气,也不看他爹什么德行,还敢来这大言不惭,我倒觉得有这时间,不如去他爹坟头多烧些纸钱,尽些孝心,免得他爹在地下过得凄惨,被那些冤魂折磨,轮不到投胎转世就魂飞魄散。”
流言似针般像顾云逸密集刺来,许是听得多了,他心里并没有泛起多大涟漪。
因此,直到那位故旧等人群散去后,走过来拍了拍发愣的他时,顾云逸还对他真心笑了笑。
那故旧是顾云逸少时玩伴,之后又一起进京,二人志趣相投,感情甚笃,墙倒众人推,他今日还愿意见自己,顾云逸十分感谢。
顾云逸拜托他帮自己向府里递上一份状纸,他书念得不好,这是请先生专门写的。
只是他身上有伤,路走得不稳,这封状纸不小心掉在了泥里,上面还有几块将干没干的泥水污渍。
他故旧和颜悦色,推心置腹跟他说明了与大人们作对的利害,还说事情一定给他办到,今日这封状纸就马上让它陈于大人的书案之上,让他回去安心等着就好。
一切顺利,顾云逸此刻心中感激之情如滔滔江水般难以言表。
他将那份状纸递给故旧,谁知他故旧没有即时接手,状纸就那样轻轻地落在他故旧的尖头靴上。
他故旧眼中嫌恶一闪而过,瞬时弯身,将状纸拨落在地,紧接着飞快用手拍了拍他崭新的靴子,那模样,就像是粘上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脏东西。
可他的状纸上只有已干的墨迹和……
地上的几点湿泥。
顾云逸伸出的手忽然收了回来,他没再去管那张状纸。
那故旧看着顾云逸晦暗不明的脸色,那是一种夹杂着阴郁与释然的复杂,积蓄许久的七情六欲好像都在这一刻喷薄而现,汇集在他面上。
他讪讪解释道:“刚买的鞋,不想弄脏了。”
顾云逸呵呵一笑:“无妨,我也嫌它脏。”
“我记得小时候在婺城,我不爱读书,倒总喜欢出些刁主意去捉弄夫子,再嫁祸是你这个黏糊虫所为,待他重罚你时,我便装得义气云天,出面替你受过,几番下来,便轻而易举让你对我心生信任,死心塌地地引为知己。你说,像我这般虚伪的人,学别人装得哪门子好心肠啊。”
他脚下决然一踢,那状纸粘合着顺着他的劲力直飞出去,旋即坠入不远处不知谁泼的一滩积水中,顷刻间,纸糊墨晕,再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顾云逸毫不掩饰自己腰间的伤,自佝偻着腰,踏过那张已经浸透水渍的状纸,缓步而去。
正如他这一路走来,汲汲营营,哀求诸人,宛如苟缩在尘泥中的蝼蚁。
他想起来早几日的事。
为了能假装碰巧遇见秦黎,他提早离开了赵柠风的车队。
身上分文没有,连日奔波下来,已是饥肠辘辘,可偏生天公不作美,行到一处,一条长河横在面前,河不算宽,水也不算深,搁在平日,蹚过去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可那时他饿得腿软,站在岸边望了半晌,竟觉得那河水深得像要没顶。
他心一横,脱了鞋袜踩进去,水没过膝盖,带着冰碴的河水灌进裤腿,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冰得他浑身僵冷,他咬紧牙关,牙齿却止不住地打颤,咯咯地响,直要将他震得再也活不下去了。
可那样的日子他挺过来了,他活着不是为了任人欺凌,更不能为了那份沽名钓誉的清白为人羞辱。
他赶至侯府,翻出昨夜小心翼翼珍藏在枕间的那封手书,如昨夜十一那般,将它点在烛焰之上。
干纸触火,瞬息即燃,不消几个飞舞的芒星,又是一团通黑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