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微风从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吹过,香水味混着酒气飘进夜风里。
旁边家仆推着餐车过去,沈确拿了一瓶伏特加来。
绕开人群在花园小径里兜兜转转,竟来到二哥院子里,那推了帘子出来的秋燕瞧见他喊了一声“五爷”,又见他手里的酒,眼神对着屋里一瞥,口型是“有客”二字。
沈确压低了声音问是哪里的客,秋燕摇了摇头说不曾见过。
他转头就要走,秋燕又拦他,说那客人就要走了,若不着急稍等一会儿。
院子里静悄悄的,玻璃灯罩里散出昏黄的光来。
偏房外面有个石桌子,被花园环抱在墙边,他通过岔口落在长条石凳上。
秋燕夹着个蒲团,端着两只酒盅过来,削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你别嫌这蒲团罩面旧,我常洗它才掉色成这样,你坐上软和些。”
“瞧你说这话,我是那样不知好歹的人吗?”
秋燕抿嘴笑起来:“五爷近来都忙些什么?总不能是忙着读书吧?”
沈确眯起眼睛:“这话是你要问,还是我二哥要你问?”
“有什么分别?”
“若是我二哥问,我便是在忙着读书,若是你问,那就有别的回答。”
“我看哪个回答,都不尽然是真的!”
“你看,你不信又非要问我。”
秋燕抿嘴笑起来,小虎牙露在外面娴静里带了一丝俏皮:“我听说你交了个外国女友,是有来头人家的小姐,说你要给洋人当上门女婿去了!”
沈确咂了咂嘴:“你要学那群坏东西拿我寻开心,我便不让他们给你送书来了,这样读书多了,倒徒增打趣人的水平了!”
“诶诶!”她急道:“怎么还当真啦!”
两人在外面坐了片刻,那两扇对开的欧式白漆门一动不动,中间秋燕还进去添茶。
沈揉了揉脖子,被那酒鬼抡的巴掌印子还在隐隐发烫。
杜润声还是头一次带朋友到他的场子里来,遭了这样不光彩的对待,弄得他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他与润声这样的交情,合该将他的好友护住才是,不应该为了不招惹大嫂,那样窝囊的受了那一巴掌。
又想起丁四海说的话,心里实在疑惑,润声与他无间亲密,倘若真如四海所说他二人是那样的关系,他怎么会一点没有察觉?
小时候母亲不许外宿,他央求母亲派车把杜润声接到家里留宿。
杜润声是那样羞怯,小小的他甚至打算和衣而眠。
但是沈确玩心大发,趁小满出门的功夫,将他扒了个精光。
两个人在柔软的床垫上打闹,沈确还把杜润声压在床上掐他的屁股。
如今想起这般种种,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他与朋友玩闹,竟然是在耍流氓?
几杯酒下肚,烧的他嗓子冒火星,或许是本来便有的火,只是被酒引了出来。
但是他也不知道他哪来的火气,又是在恼火些什么。
恼火杜润声瞒着自己?
送苏小姐去吃饭那天夜里,他分明说他是不相干的人。
可是这样的场合,他带他来了,丁四海都能想到的事情,他如何会想不到。
只是杜润声觉得,他比他的面子重要罢了。
他兀的想起那日他在杜宅醒来的黄昏,他睁开眼睛没有看到那个惯在一旁喝着咖啡看书的身影,原来他在睡着的时候,他到影院去赴了那人的约。
警察局树下那双寂寥又温柔的眼睛,让他心里生出一丝懊恼。
或许他不该警察局去。
他期待来接他的人并不是自己。
他摇头将杯中酒饮个干净。
秋燕迟迟没有出来,他自己已经想的七七八八半分明白,站身来朝着花房去了。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走起路来两只脚仿佛一对冤家,恨不得把对方踩死才能罢休,两条腿也不是腿,是两条麻花,他一不注意便要缠到一处去。
这一路上,扶墙扛树的,废了大劲儿才走出了一小段路。
路边的花开的很好,香气比那商场里的香水还要好闻几分,他弓着身子凑近了去闻,一个重心不稳砸倒在了花池里。
花的穗子挠的他脖子痒痒,他伸手抓了一把脖子,听见远处浅浅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他想着要是家里的丫鬟,正好扶他起来。
路灯底下,一片薄薄的身影朝这边走过来,昏黄的路灯下深灰色长袍裹着消瘦板正的一副身子,袖口压得整整齐齐,牛皮色的公文袋在那双玉手里攥着,他慌忙抬头望了一眼,匆忙打了个滚儿原地便爬了起来,脑子也清醒了十分。
“校……校长。”
他离席的早,竟然不知道岑奕川真来了。
瞧他来路正是后面院子,不是父母的便是三姐夫的,那他进局子的事……
他下意识揉了揉腚子,上次挨打已经是去年,他并无意重温父爱。
那脚步仿佛有些迟疑的停了下来,眼睛望了望沈确的来处——那娇蕊盛放的花池子,目光落到他发青的肩膀上,沈确下意识拢了拢衣领。
“摔跤了?”
“没!”
沈确摆摆手,答非所问,“里面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对面人点了点头,转身打算离开。
沈确慌忙跨了两步过去:“您要走了吗?我叫个人送您?”
“不用,有车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