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珑收到苏衍的信时,正坐在紫藤架下晒太阳。信不是人送来的,是风。那天风很大,从北边吹来,裹着雪粒和冰碴,打在脸上生疼。盛珑眯着眼睛,看见风里卷着一片灰白色的东西,像枯叶,又像碎布。它被吹到紫藤架上,挂在一串花苞上,摇晃了几下,没有掉下来。盛珑站起身,走过去,把它取下来。是一块兽皮,边缘被风吹得卷曲,中间有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用炭条写的,经过长途跋涉,已经模糊了一半。
“盛珑,泉眼干了。我要走了。苏衍。”
盛珑握着那块兽皮,站在紫藤架下,很久没有动。风还在吹,吹得他的白发乱飞,吹得紫藤花苞轻轻摇晃。他把兽皮叠好,收进怀里。然后他坐下,继续晒太阳。盼婷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手里的兽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谁的信?”
“苏衍的。他说他要走了。”
盼婷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不知道。信在路上走了很久。也许已经走了。”
盛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老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但他还能握拳,还能松开。他还能感觉到阳光落在手背上的温度。
归山从祭坛跑回来,手里捧着野花。他看见盛珑手里的兽皮,停下脚步。“盛珑哥哥,那是什么?”
“苏衍的信。他要走了。”
归山手里的花掉在地上。他跑过来,蹲在盛珑面前,看着那块兽皮。字迹模糊,但他能认出苏衍的字。那些刻痕很深,即使被风吹了很远,依然清晰可见。
“盛珑哥哥,我能去看他吗?”
“不能。我的时间之力流完了,开不了传送门。”
归山低下头。“那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盛珑看着他。“归山,你不用见他。他在你心里。”
归山沉默了很久。他捡起地上的花,拍了拍上面的土,走进厨房,把花插在雪的碗里。苏青正在切菜,看见他进来,没有说话,只是给他递了块烙饼。他接过烙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学着像盛珑一样,把话放在心里。苏衍在他心里,不会走。
傍晚,归山去祭坛接雪。他走得很慢,箐珺雪蹲在他肩上,小雪趴在她背上。夕阳将雪原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雪山像一座座燃烧的灯塔。雪坐在祭坛最高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望着远方。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领口绣花的白裙,头发用木簪挽起来。归山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但比冬天的时候暖了很多。
“雪姐姐,苏衍哥哥走了。”
“我知道。风带着他的气息,穿过了雪原。”
“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他走的时候,风变得很轻,像叹气。”
归山低下头。“我再也不能见他了。”
“你不用见他。他就在你身边。”
“在哪里?”
雪把手放在归山胸口。“在这里。”
归山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他感觉不到苏衍的心跳,但他知道雪说的对。苏衍在他心里,在他画的每一幅画里,在他学的每一句真话里。他抬起头,看着雪。“雪姐姐,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我会。”
“即使我老了?”
“你老了,我也在。”
归山笑了。他牵着雪,走回营地。苏青已经摆好了晚饭,鸡汤、烙饼、小菜。雪在桌边坐下,慢慢地喝汤。归山坐在她旁边,吃得很慢。他一直在看雪,看她喝汤的样子,看她低头夹菜的样子,看她嘴角沾了油渍的样子。他伸手帮她擦掉,雪没有躲,只是耳朵红了。
吃完饭,归山送雪回祭坛。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归山牵着雪的手,走得很慢。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
“雪姐姐,苏衍哥哥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有。”
“什么话?”
“他说,替我看好盛珑。他老了,需要有人在他身边。”
“我会的。”
“还说了替我看好屠苏。他虽然吃了我,但我不恨他。他让我看着屠苏,不要让他在饿。”
“我会的。”
“还说了,替他好好活着。”
归山停下脚步。“我会的。雪姐姐,我会好好活着。为你,为盛珑哥哥,为苏青姐姐,为珺雪和小雪,为苏衍哥哥。”
雪看着他。“归山,你长大了。”
“你以前也说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第二天清晨,归山没有去看日出。他早早地跑到祭坛下面,蹲在紫藤棚子旁边,掀开兽皮,看着那串花苞。它又大了一些,紫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光。他伸手摸了摸,很软,很薄。他蹲了很久,直到盛珑拄着木棍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