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珑是在一场梦里醒来的。
梦很短,没有画面,只有声音。像是水声,又像是风声,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他不知道那是谁的梦,也许是他的,也许是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他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雪原上的夜很静,只有风偶尔吹过屋檐,发出低沉的呜咽。他的膝盖疼得更厉害了,阴天的时候疼,雪天的时候也疼,今天外面在落雪。
盼婷还在睡。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怕吵醒什么。盛珑没有动,怕惊醒她。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木梁。木梁上有裂纹,他记得以前没有,是这几年慢慢裂开的,像他身上的纹路一样,在时间里一道一道地爬。他忽然想,如果苏衍还活着,他会不会也像这样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等着天亮。也许会。苏衍活了太久,到最后,他大概也是这样躺着,什么都不想,只是等着天亮。
天终于亮了。光线从窗缝里挤进来,灰白色的,没有昨天的亮。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盼婷醒了,没有动,只是侧过脸看着盛珑。她的眼睛里有光,不像年轻时那么亮了,但还在。
“醒了多久了?”她问。
“一会儿。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苏衍。他走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躺着,等天亮。”
盼婷没有接话。她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冰雪的气息。她回头看了盛珑一眼。“今天雪下得大。你别出门了。”
“不出。就在屋里待着。”
盼婷穿好衣服,去厨房端早饭。粥是小米粥,稠稠的,金黄色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还有一碟咸菜、一块烙饼。苏青每天早起熬粥,熬好之后让盼婷端过来。盛珑靠在床头,慢慢地喝。他的左手已经不抖了,但右手开始抖,拿筷子的时候,筷尖会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盼婷没有帮他,让他自己吃。她坐在旁边,也端着一碗粥,慢慢喝。
“归山呢?”盛珑问。
“在祭坛。下雪了,他去接雪。”
“雪不怕雪。”
“他怕。他怕雪一个人坐着。”
盛珑没有再问。他喝完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盼婷把碗收走,扶着他下床。他的腿还是软的,走不快,但能走。他拄着一根木棍,走到院子门口,站着看雪。雪落得很密,很快就把地面盖住了,白茫茫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归山从祭坛那边走回来,手里没有牵雪。雪跟在他后面,隔了三四步。她没有撑伞,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拂去。归山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走到院子门口,他看见盛珑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盛珑哥哥,你怎么站外面?冷。”
“不冷。看雪。”
归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雪也走过来,站在归山旁边。三个人,一排,看着雪原上的雪。箐珺雪从屋檐下探出头,打了个哈欠。小雪也探出头,又缩回去了。
“归山,你画雪了吗?”盛珑问。
“画了。今天画了雪站在雪里的样子。”
“给我看看。”
归山从怀里掏出那幅画,展开。画上是一片白,白到几乎看不出线条。只有中间有一道淡淡的灰色,是雪的轮廓。她站在雪地里,没有撑伞,雪落在她身上,把她和雪原融在了一起。
“你画得越来越少了。”盛珑说。
“雪越来越难画了。她每天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归山看着雪,又看着画。“她变得更白了。不是颜色,是那种感觉。她好像快要和雪原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