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用指尖捻起了那朵花,又托起了艾柯尔的手掌。他想征求她的同意,允许这朵花栖留在她的指间,而那一定无比美丽而适合。
“我偶尔也会很肤浅。”他如此开口说道,“比如现在——”
听到这句话,艾柯尔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一般,她的双眼慢慢亮起两束惊喜而期待的目光,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洛基却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霜巨人的肺部竟然也翻起温热的气浪。他深深地把那些燥热的空气呼了出去,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艾柯洛维尔——”
洛基的声音甚至有些沙哑,那些被卡在喉间的,他甚至不知道那是紧张还是哽咽,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是否愿意与我结为伴侣,共作花与石?”
艾柯尔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彻底停滞在了如此不真实的此刻。想想他们的一生,有人在时间里种下因果,有人在漫长岁月里跌跌撞撞地牵引、缠绕、打结,直到某一天,他们终于绕过所有错误、遗憾与别离,于此刻把他们的未来紧紧地系在一起。
她的生命、她的时间、她的智慧、她的耐心——她用这一切,从命运的枝头换取来了自由与爱。花与果的芬芳在此刻无比真实地存在,而她只需要呼吸。
她不断地点着头,像一颗在枝头晃动的果实,她又不断地笑着哭着回答“我愿意”,像一朵啜露盛放的花儿。
洛基的花找到了它的归处。
它被别在艾柯尔的无名指间,手指穿过花状的绳环,将含苞的绳结一层层向外推开。待绳结落于指根,花苞也已然绽放,露出了最为饱满而灿烂的姿态。
于是,它害羞或高傲地含在嘴里的「爱」便也被吐出,落在地球上,生出了根。
洛基的目光也如同扎根了一般,深深地钉在艾柯尔的手上。深重的情感叫他弯曲了他那只鲜少大幅度运动的膝盖,耀目的光芒又让他忍不住抬头仰望。
他很少从这个角度去观察任何一个有生命的个体。洛基从来都骄傲而矜贵,他用俯视来彰显身份的尊贵,也以此稳固那顶与他的灵魂一样岌岌可危的皇冠。但他第一次发现,这个角度的世界能清楚地看见光的方向。
“你的手——”他托起艾柯尔的手掌,将它放在耀目的阳光下细细端详,随后极轻地落下了一个吻,就像一只蝴蝶,短暂停留在指间的花瓣上,又温柔地离开。斟酌了良久,洛基才继续说道,“用漂亮或者美丽去形容过于肤浅,说它与这个绳结十分相称又显得不合时宜地自大,但我暂时想不到别的形容词。”
洛基的视线顺着逆向的光芒攀上艾柯尔的脸颊。他能瞧见泪水的晕渍在她的皮肤上反射出细腻的珠白色光泽,又在嘴唇上渗开一小片深粉色的纵痕,像极了花瓣的血管——假如它们有的话。
血与花——那是他们故事的起点,而洛基在想那是否也可以为他们续写一个完满的终点。
洛基看得有些出神,他的双目被光晕揉散了焦,落点却始终没有半分偏移。艾柯尔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睫轻轻颤着,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湿痕。她皱了皱通红的鼻尖,微微偏过脸,小声抱怨道:“你要一直这样沉默地盯着我到什么时候……”
洛基这才像终于回过神一般,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随后轻声笑道:“答案是时间尽头的话,你会开心吗?”
“洛基,你想说什么……”艾柯尔听出来了他的话里有话。在手环的屏蔽下,洛基的心声不再像呼吸一样流淌在她心间,但或许对彼此情绪的敏锐察觉早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本能。
“我只是忽然发现——”洛基的声音低了下来,像被太阳晒得发暖的蜜液,慢慢在二人之间流淌着,“原来时间也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短暂。”
艾柯尔怔了怔,她没有料到这一点,而这甚至不是今天第一件让她意外的事情。
洛基却已经重新低下头,指腹轻柔地摩挲过她无名指间那朵绽开的花。
“过去我总觉得,时间不过是一种消磨。几百年也好,几千年也罢,无非是看着一些人出现,再消失,而我就在这种无聊的规律里找一些意义和乐子。”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现在也依然如此,但又不太一样了。”
“我开始觉得,十年太短,一个世纪也不够。”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艾柯尔脸上。
“我甚至开始认真思考,米德加德人的寿命问题。”
艾柯尔笑出了声,眼泪却又跟着掉了下来:“你确定要在求婚的时候和我讨论这个?”
“这很重要。”洛基回答得理直气壮,“我总得确认,我未来的伴侣不会在我看书看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变成一具没有回应的躯体。”
“我有个想法……”洛基说着,手里不知何时变出了一把他们都再熟悉不过的匕首,接着,他用它划破了自己的嘴唇。
艾柯尔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他要与她立下第二个血契,他要与她平分寿命。这是一个残酷的决定,它让他们能并肩站在相同的一段时间里,见证彼此的衰老,看着双鬓爬上霜色,看着眼角生出细纹。可这也也意味着,他们从另一些人身上夺走了这样的权利。
她会与洛基一同生活很久、很久,久到彼得、梅姨、托尼、娜塔莎,甚至史蒂夫,以及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先她很远很远地老去、离开。她只能站在时间的彼端,与她深爱的人们一个又一个地告别,直到那些回忆被磨损成温吞而模糊的色彩,直到她也走到终点。
而洛基或许比她幸运一些,他没什么短寿的至亲或友人,也早就习惯了别离。可没有人知道,把这种痛苦亲手加诸于他那感情用事的哥哥身上,是否会让洛基也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忍。
她看着他的双眼,它们平日里或是戏谑,或是傲慢,此刻却是那样的沉静与虔诚。他在请求她的许可,希冀她能接受这个无私又自私的想法,期待她愿意与他共同担起时间的奖赏与代价。
她犹豫了几秒钟,直到光从他的眼眶滑落,像一颗遗憾的泪珠。
这几秒钟里,艾柯尔想起了许多人。她想起梅姨在厨房里围着围裙,扯着嗓门喊她和彼得来吃晚饭;想起她的哥哥踏着午后阳光奔向走廊的尽头,叮嘱她帮忙隐瞒蜘蛛侠的真相;想起史蒂夫为她画的肖像,和托尼在实验台前给她捣鼓的那些小发明;想起她和娜塔莎、布鲁斯在克林特家的那场聚餐;想起奈德和米歇尔关于复仇者联盟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这些鲜活的片段不断在她的脑海中浮现,而她不得不尝试去预见它们褪色的那一天,预见自己一次又一次站在葬礼的人群中,送别他们所有人。这多么像是一场缓慢的凌迟,把离别的酷刑从数十年拉长到几百、几千年那么久。
她于是又开始想象另一种场景,想象自己垂垂老矣,而洛基依旧拥有年轻的身体与漫长的余生,或许某一天,他会亲手埋葬她,然后重新坐回那架秋千上,一个人翻着书页,看着太阳缓缓落下。悲哀而可耻的是,艾柯尔根本不忍心继续想下去,她并没有那样的勇气把洛基独自留在漫长的时间里,让他继续消磨下去。
艾柯尔最终还是点了头。
得到答案的那一刻,洛基像是第一次学会呼吸的婴儿,他深深地吸着气,直到空气完全充盈他的胸腔。他缓慢地直起身子,仰起头颅,一手依旧紧紧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则绕到她的后颈,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推近。
“会有点疼。”
洛基的呼吸扑打在艾柯尔的唇尖,留下与碘伏擦过皮肤同样的冰凉,那让她想起了打针的场景,知道那会疼痛,也知道那会带来好的变化。
而他的齿尖随着唇瓣的柔软一同落下,在她的下唇上印下一点小小的伤痕。血液的腥气在他们的口腔蔓延,与之一同弥散、交融的,还有彼此的情感与记忆。
无数她无比熟悉的感受,此刻又以更贴近她胸腔的姿态,鼓鼓地跳动着。
寒冷又寂静的蓝色冻原、坠入深渊的失重感、无数张浸满毒液和谎言的蛇蜕,还有一束贯彻了洛基生命始终的金丝,它们明亮而温暖,比宇宙间最强壮的恒星还要璀璨。
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也在同一时刻涌入洛基的心脏。它们柔软、鲜活而又明亮,像雪夜里带着体温的毛毯,像人群喧闹的街道,像返校夜的晚风与夜灯,是无数细碎而又热烈的情绪。
“我,洛基·奥丁森,在此立下血契——”洛基睁开双眼,阳光掠过他深绿色的眼瞳,将那片冷冽而幽深的颜色照得近乎透明,“我愿与你共享等同的生命,与你共年岁,同白头。”
阳光穿过树影,缓慢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细绳编成的花朵安静地于此盛放,被照耀成浅金色的绳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这是一个甜蜜而又哀伤的午后,他们分享着相同的情绪,又分享了一个相同味道的吻,而往后的往后,他们会分享余生所有的时间。
「复仇者基地」
“等等——别剧透我!告诉我那只班比的计划失败了!”这是托尼的声音。
娜塔莎配合地在嘴唇上做出一个拉链的动作,随后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
“那是成功了的意思对吗?那是成功了的意思对吧!”托尼懊恼地捂着脑袋,发出一阵诡异的怪叫,“噢——我就该在他的手环里加点料的!”
史蒂夫没有回应他,而是十分严肃地问道:“我们这样偷偷拍摄,真的不算是侵犯他们的隐私吗?”
“放心,吾友,这是洛基的要求。”索尔拍了拍史蒂夫的肩膀,“他说艾柯尔会很高兴能在许多年后回看这个视频怀念往昔的。”
“我十分好奇,他没有准备自己的戒指吗?”克林特竖起一只手指,满脸疑惑。
可惜并没有多少人回答他的问题。彼得正和梅姨抱头痛哭,布鲁斯想找个人陪他研究共享寿命的生理原理,只是唯一的人选托尼还在发出懊恼的叫声,一旁的史蒂夫和索尔转而讨论起长寿带来的优劣。
只有娜塔莎,她微笑了一下,双眼里是衷心的欣喜与祝愿。
“他有准备。洛基拜托我把那柄权杖拿了回来,取了合金部分的材料做指环。至于主石,用的是魔方的外壳部分,他将它做了无害化处理,铸成了一颗很漂亮的、独一无二的宝石,又请了矮人族最好的匠人切割、打磨,镶嵌。至于为什么没用上,又什么时候会用上,这就不得而知了。”
“但克林特,现在还是沉浸地享受一下这个圆满的结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