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从义家离开，已是天黑了。

暮色四合，巷子两旁的屋檐沉沉压下来，把碎石路压得一片乌黑。四人结伴走着，影子被月光拉得忽长忽短，在路上层层叠叠地挤作一团。

花潇想起一事，转头问陆宝珠：“三嫂嫂，你这几日有时间吗？小满的生辰快到了，我想给她绣个帕子。”

“三妹妹，我的绣工其实一般，春红的更好，不如让春红教你吧。”陆宝珠腼腆笑着，晃了晃谢春红的手，“春红的双面绣最拿手，别说在永明，就是去了桂林，也数一数二呢。”

“可以吗？”花潇又问谢春红。

“当然可以。”谢春红倒是应得爽快，“叨扰住在你家这么久，教个帕子算什么？三小姐，你有问题，尽管来问就是了。左右我家里也没什么事，留下来，还能多陪陪宝珠。”

花潇欢喜谢过，此事便算说定了。上了马车，又行一程，停在花家大门前，四人道了别，两两离开。陆宝珠带着谢春红往东厢房去，柳眉妩则跟着花潇去潇湘院借她的女字笔记。

厚厚一本，封皮被摸得发亮。柳眉妩翻开扉页，指着上面的两个女字，猜测道：“花潇？”

花潇却摇头，“是无双。”

“你的小名？”

“是我的字。等及笄了，就会正式载入家谱。”花潇解释完，忽然又问她，“叶姐姐，你快要及笄了，有想好取什么字吗？”

柳眉妩摇摇头，“还没想好呢，这种东西，一般是大嫂嫂给我取。”

花潇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闲话几句。等到柳眉妩抱着笔记要走时，又出声叫住她：“叶姐姐，我有一个问题，你既是灵丘公主，怎么不想着换个小名？一国公主，却叫娇娇儿，未免有些自轻自薄了。”

柳眉妩愣了愣，然后笑着向她说了自己名字的由来，“其一，娇娇儿是我自己抓的，也是娘亲为我取的，我是听娇娇儿从小听到大的。你听着是自轻自薄，我听着却是有宠有爱。一如你喜欢无双，所以取字无双，而我喜欢娇娇儿，所以留着娇娇儿。

“其二，我并不觉得娇娇儿就是自轻自薄。既是从女乔声，此女如乔木，不见得就不能高耸入云。你以娇娇儿为俗，以无双为雅，把俗字当毒药，把雅字当珍宝，又怎知不是着了雅相呢？”

花潇听她说完，没说认同，也没说不认同，只是沉沉叹了口气，“有宠有爱么，可是，有宠又如何，没有宠又如何，不过是把自己的位置放低了，套上恩宠的枷锁，再交由旁人评说。

“宠为下。因为只有身居下位，受人抬举才会心生窃喜，被人冷落又会惶惶难安，得失之间，心绪不宁，这就是宠辱若惊。归根究底，其实就是丢失了自己，于是才会以旁人的褒贬衡量自己的对错，以旁人的喜恶约束自己的荣辱。”

柳眉妩问：“可是无双，什么是丢失了自己呢？听到一个道理，不假思索便信以为真，便奉为圭臬，难道就不是丢失了自己吗？譬如你现在以为宠为下，便拿它来量我，可你怎知我是宠辱若惊，而不是宠辱不惊呢？”

花潇却咄咄逼人，“叶姐姐，你口上如此说，心中当真是如此想的吗？如若可以，你难道只想当下而不想为上？如若可以，你难道只想受宠而不想施恩？我不信你不懂这样的道理，强者制人，弱者制于人。”

柳眉妩听她这么说，忽然就不急着回去了，施施然坐在榻上，娓娓道来：“可是无双，我是灵丘公主，还不算为上吗？我能生杀予夺，还不算施恩吗？便是出了长安来到永明，报出我的名号，别说方县令，就是阳郡守也会唯我是从，这还不算制人吗？

“还是说，你觉得这些都不算。只有拥兵自重，夺了我大哥哥的江山，自己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之后，才算呢？那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那叫大逆不道，那叫谋朝篡位！狼子野心，天地可诛！”

花潇被她凛冽语气吓了一跳，半晌才敛了神色，小声解释道：“我没有让你大逆不道，也没有让你谋朝篡位。我只是觉得，既然那个位置存在，男子坐的，女子也坐的。”

这话其实不该说。妄议国事，不敬君父，在哪里都是大忌。好在她对面是柳眉妩。而柳眉妩，又恰好是个荤素不忌的，向来随心所欲，不拘小节。

“当然！”左右没有旁人，柳眉妩也不藏着掖着，点头应道，“乾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能者上位天经地义。我不会因为他是男子，就过分仰慕他；也不会因为他不是女子，就一味针对他。而大哥哥，就是我觉得在其位谋其事的最好人选。

“无双，我从来都不觉得女子就一定比男子差。譬如我……四姐姐，七岁学武，握剑的时间远远超过拿笔拈针的时间，十四岁时，长安与她同龄而剑术超她者，不过三人；与她同性而剑术超她者，没有。可不管她如何特立独行，如何与长安贵女截然不同，她一直都知道，她是个女子，与男子生而不同。所以大哥哥笑着叫她女荆轲时，她直截了当地跟他说，她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