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不得不承认的是,人各有志,各有长,也各有短。就像我,可以行侠仗义,可以探诡断案,但你要我定国安邦,我就是比不过大哥哥,弗如远甚。”
花潇又问:“那你又怎么知道,你所说的所以为的比不过,不是从小到大被他们规训着的思想呢?左右这里没有旁人,叶姐姐,我便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如若你一出生便作为储君培养,你还会是这样的想法吗?
“不错,灵丘公主自然尊贵,可尊上有尊贵上有贵,你不想拥有更多更大的权力吗?生杀予夺当然厉害,可万一你和陛下意见相左,你还能不听他的只凭自己心意做主吗?方县令阳郡守今日可以唯你是从,明日便也可能对别人鞍前马后,你难道不知道吗?而且,江山如此多娇,你就一点也不心动吗?”
柳眉妩神色发愣。她知道,她还是没有被花潇说动,可是她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二姐姐。那日重阳回府的马车上,二姐姐的那番话,原来,是迷茫,也是呐喊。
“我欲参经疑,扶风高弟摇手皆。各家健儿竖赤帜,何人肯拜曹家师?我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兰台表志妹补之,刊书未曾列名氏……”
她想起二姐姐的笑,那笑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了然。只是她当时看不懂,于是二姐姐便也不多说,回到晋阳侯府后,此事便翻篇了,谁也没再提。
……
两人沉默许久,久到花潇以为柳眉妩不会再说话了,可她却还是开口了。
“无双,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出生起,我就知道储君只会在大哥哥和二哥哥之中挑选,只是后来二哥哥志不在此,自请封地成了亲王,所以大哥哥成了储君,又成了天子。
“我是异姓公主,也只能是公主。可以刁蛮任性,可以嚣张跋扈,可以为所欲为,只要不危及江山社稷,他们从来都由着我。可你方才问我,如果从出生起就作为储君培养,我会不会是不同的想法。我想了想,答案还是不会。”
花潇没说话。
柳眉妩自顾自回忆道:“因为即便我是储君,我也不会比大哥哥好。我从小看着他读书习字、听政理事,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夜深了还在批折子,可就算这么忙,崇文馆的课他从不迟到早退,六部的奏事也一一过问。二十年如一日,从不偷懒,从不懈怠。他做得比我好,我便认他做得好。这跟他是男是女没有关系。”
花潇皱着眉,似乎有很多问题,最后也只是问了句:“可是叶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就是因为他是男子,所以才会有这些……”
柳眉妩却打断了她,“无双,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说,我之所以觉得自己比不过大哥哥,是因为从来没得到过同样的教导,对吗?可是,你错了,我现在走的路恰恰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七岁开蒙,便不喜识文断字,于是爹爹为我找来长安最厉害的剑客。再后来,我要入学,入的也不是国子监,而是崇文馆。
“其实,大哥哥在课上学的东西,我大半也学了,只是不感兴趣而已。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大哥哥考我功课,问我边防策论,我明明对答如流,他却摇了头。他说,娇娇儿,你答得对,可你答的是策论,而治国不是策论。
“我当时很不服气,回去还跟二姐姐抱怨。可二姐姐也说,大哥哥是对的。策论是纸上谈兵,治国却是与人周旋。我答得出策论,却未必扛得住周旋。”
花潇沉默,花潇疑惑,花潇欲言又止。
“无双,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说我就认命了。我曾经当着娘亲姐姐们的面,跟大嫂嫂明明白白地说过,我不轻视那些甘于家室、相夫教子的女子,只是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因为宝儿,我知道我会成婚,可就算成了婚,我向往的也还是浩翰深海,寥廓长天。
“可如果你问我,想不想那个位置,我的答案是,不想。从前不想,现在不想,以后也不会想。因为,我不会为了那个位置,就造大哥哥的反,掀起腥风血雨,让原本的太平江山变得动荡不安。我也不会为了证明女子能坐那个位置,就不管不顾自己的能力,先让大新百姓流离失所惹乱臣痛快,再让大新社稷摇摇欲坠惹四夷垂涎。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既是好山色,便不该落得腥膻,更不该因我落得腥膻。我生于斯长于斯,譬如乔木,长得再高,根也扎在土里。可土若乱了,根就断了。”
花潇还是没说话,只是定定看她。
柳眉妩又说:“无双,你说强者制人,弱者制于人。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既不想制人,也不想制于人。她只是走自己的路,遇见志同道合的便一起走,遇不见便一个人走到底。她不求人上人,也不甘人下人,她只是她自己。”
花潇歪了歪头,一瞬不瞬地看她,语气是轻的,神色却是冷的。
“那叶姐姐,你自己,到底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