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绮英问出这话的时候,薛蕴正卷着袖子在灶台边处理活鱼。
他手里握着菜刀微微一顿,但很快又回归镇静,淡声答了一句,“好。”
纵然心存暗喜,纵然期许和疑虑各掺一半,他却依旧不曾多问。
他比任何人都要小心仔细,只想努力维持眼前他二人之间这不进不退的平衡。
而江绮英的考量,则是从两个方向出发。
一则上次江奉来的时候,他们就探讨过,薛靖海此番亲征江东,若不能速胜,便是败局。
一旦被项家兄弟缠住不能脱身,这好不容易安定了几年的中原恐怕又要再次回落到之前军阀林立,动荡不安的局面。
京中虽有太子监国,皇后辅政,但这些年看过来,太子处事往好听了说是敦厚温良,不忘旧德,实际上确是优柔寡断,任人唯亲,绝非能镇国定邦,平稳四方的明主之象。
届时必然有人会再动要颠覆皇权的心,而他也不一定能守得住薛家的江山。
若薛氏皇族覆灭,她又有什么必要再想法子重回后宫?
倒不如随在薛蕴身边,凭他的勇武,辅以她的智计,何愁不能在乱世之中安身立命,雄霸一方?
二来没有薛靖海庇佑,慈恩寺便如案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她若一直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即便薛靖海得胜归来,想必她也没命活到那个时候了。
是以不如借薛蕴的助力先行金蝉脱壳,在他身边受他庇护,假如运气好有了子嗣,待薛靖海回来的时候,她也能趁早安稳回宫。
虽说这多少是对不住薛蕴的,但事到如今,他们彼此都已透彻地了解了对方的本性,她也知道,他其实不对她抱有太多期待。
并且不管怎么选,他们之间,注定只会是一段见不得光的露水情缘。
饮鸩止渴的同时,谁也不敢奢望将来。
不过既动了要离开的心,他二人当机立断,一拍即合,很快便做好一切安排。
就在薛靖海离京后的第三天,皇宫大内,再一次出现了麻风病患。
患者也不是别人,正是除夕夜被召回宫中领赏,又在年初一失手碎了灯盏而被赶去掖庭受罚的半夏。
据说她发病发得又凶又急,经太医诊断,想是她因为一直同江绮英有所接触,身上早已有了症状而浑然不觉,若非回宫受了些牢狱之苦,这才一下子就隐疾激发出来,不过三五日疮斑已经爬到了门面上,病得奄奄一息。
宫中上下一时流言纷纷,人心惶惶。
皇后为平众议,当即命人传话掖庭,将半夏所居之室阖门封锁,不得有任何人出入,凡曾与之接触者一律隔离待查。
麻风之症非同小可,前朝知晓,也不过旦夕之间,皇后便也不曾想着隐瞒,而是直接命人前往东宫,将自己的处置通报太子。
太子当即前往长秋宫,母子俩也不知说了什么,待太子离开后不久,长秋宫中便又有人端着毒酒,朝掖庭方向走去。
至此,宫中的麻风之乱方才算得上平息。
然其实宫中人人皆知,此番风波并不是偶然,半夏也并非此症之源,如今她也只是无辜感染,白白赔上性命。
只不过当年江绮英也曾盛宠一时,薛靖海又素有重情之名,是以他未出征之前,前朝后宫揣测帝意,便都不敢提出异议,这才招致今日之乱。
然今薛靖海出征在外,恰为料理这烂摊子的最佳时机。
是以很快便有人向皇后和太子进言,意图将还在城外慈恩寺中苟延残喘的江绮英赶尽杀绝。
据裴砚秋信中所言,皇后起先还装得慈悲不忍,顾念与江绮英曾经姐妹相称的妻妾情谊,不愿动手,借此将这种脏手的差事推了出去。
东宫之中,太子唯恐薛靖海归来,查出疑点问责己身,也不肯担下恶名,于是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把这事儿甩给了薛蕴这个眼中钉。
话说得极好听:“孤知晓明涯与江氏曾有旧怨,但江氏沦落至此,明涯乃正人君子,本不该落井下石,可如今确是因她之故,招惹风波,隐患不除,迟早祸及整个洛阳,阿父在前线也会分心,单为此一项,明涯便不算是违背君子之道,反而是为君分忧了。”
薛蕴心下冷笑,转述给江绮英听时,她也笑得开怀,嘲讽不已。
不过这也确实在他二人的计算之内,是以最后的最后,自然是薛蕴端足了忠臣架势,接下了这枚“烫手山芋”。
须臾几日后,在一个平静的早春凉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就这么精准地降临在了慈恩寺内。
冲天的火光照亮夜空,炙热的灼烧感烫在江绮英的脸上。
她和薛蕴并肩站在慈恩寺门口,看着里面的梁柱和门框在浓烟和火焰里焦黑,一样一样倒塌,只剩那些石塑的佛像,还静静端坐火海中,看似慈悲安详的面孔,眼中却是呆板无神的空洞。
在这片曾困他二人多时的废墟面前,仿佛世界毁灭般的崩塌让江绮英莫名亢奋,她忍不住拽过薛蕴的领口,用力地吻向他的唇舌。
烂泥般的过去在坍塌,他们于当刻疯狂相爱,尽情拥吻,哪怕未来没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