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大火被春雨浇灭,薛蕴回宫复命。
他带回宫的,是江绮英自己绣的香囊,是她喜欢的海棠花样儿,皇后识得她的针脚和绣法,看着已经被火烧得只剩下一半的料子,还当着薛蕴的面掉了几滴心痛感怀的眼泪。
“这东西就留在本宫身边吧,算给本宫留给念想,也盼英英能够谅解咱们的不得已,有朝一日能入本宫梦中,让本宫好好同她道个别。”
大约是她的口吻太真挚,连薛蕴都分不清她究竟是一片真心,纯然肺腑还是入戏太深,不能自拔。
“你这个义母,和你的义父其实是一类人,都自诩圣德昭暲,大义凛然。所有与他们所愿相悖之人之事都非正义,他们总能扯到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将私欲私利公道化,把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儿粉饰漂亮,事后还要假惺惺地哭一哭,显得自己慈悲善良。”
薛蕴从宫中回完话出来,刚上马车,便发觉江奉已经在车厢里等候多时,想是听说了这些天宫里宫外这一连串变故,也猜到了一切都是他和江绮英的手笔,方才特地笑眯眯地凑上来,看个热闹。
薛蕴也懒得同他遮掩,他既问,便捡着重要的地方说了。
得了他这篇评断,心下虽也赞同,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无谓:“只要能坐稳这天下,还苍生以太平,他夫妇二人是假圣人还是真小人,世人又怎会在意?”
江奉只淡淡地笑:“话虽如此,可越是这样的人,就越在乎后世的评议,为此会做出多少荒谬事,且等着瞧吧。”
说罢,忽又一改口风,问起江绮英:“对了,你就这么把我那个狼子野心的假妹妹藏在自己屋里,当真不怕弘农公府不过方寸之地,迟早要困不住她的吗?”
他的话锋转变得属实有些生兀,薛蕴不觉诧异,抬起一双暗藏冷锋的星眸,一字一顿:“我从未想过要困住她。”
“果真吗?”江奉挑眉。
老实说,他这人就是个天生的政客,素来无利不起早。
当初若非老禅师之言,像薛蕴这样虽有能力却心性纯然的人,在他眼里简直就是乱世里死得最早的那一批冤大头,并不跟随投效的价值。
薛靖海虽有成事之心,也有自己的经营之道,但他太看重自身的贤名和世人的评价,这也绝非霸主之象。
而江绮英,一个女人,却既有野心,又有城府,目标明确,不择手段,和他所向往的,能成就宏图霸业的英主有着超乎想象的契合度。
唯一的缺点是,她是个女人。
毕竟在他这半生见过的大多数女人里,从他的生母到那些花街柳巷的莺莺燕燕,纵然再是惊才绝艳,英姿飒爽,都极容易栽在一个情字上。
爱情,亲情,友情,无一例外,她们与生俱来的多愁善感和重情重义,总是会反过来成为她们的软肋,让她们在这个杀人不见血的世道,活得万箭穿心,艰难困苦。
曾经江奉以为,江绮英会是个例外,所以他斟酌再三,最终决定大胆押注。
谁曾想,半路杀出个貌比潘安的薛明涯,正一步步诱惑着他眼里的例外,重蹈其他人的覆辙。
从特立独行,逐渐趋于平凡。
这种事引发出来的后果太过不可控,江奉不愿目睹其发生,于是干脆开口来劝:
“薛明涯,你也别嫌我啰嗦,不计你和江氏从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此女生性贪婪狠毒,绝非善类,和你永远不是一路人,若你一味强求,只会被她伤得体无完肤,粉身碎骨。”
薛蕴垂眸不语,沉默地听着,既不认同,也不反驳。
江奉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进去,说完了也就过了,马车路过洛阳的花柳巷,便把脸一抹,又笑呵呵地叫停了马车,兀自走下去寻欢作乐。
薛蕴孤身乘车回了他在铜驼大街上的弘农公宅。
这宅子是新朝初立时新帝所赐,听闻曾是前朝某位忠直名臣的故居,后来那人为杨钊构陷,获罪抄家,宅子便一直空置着,直到他迁进来。
他自小心事重,不在意外物,是以即使住进来了,也只是把这里当成一个吃饭睡觉的地方,从未有过要将此处细细打量,用心打理的念头。
以至于前几日夜里领了江绮英回来,还被她在背后撅着嘴,小声嘟囔着嫌弃他活得粗糙。
他当时不以为然,并不放在心上,不曾想会在今日,在踏入院中穿廊而过时,目光在沿途四周不动声色地打量,脑子里竟也冒出个和她之前一样的想法。
足可见何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他心下正盘算着,忽闻前方院墙里传来一阵阵女子充满活力的笑声,他心神更是不觉一晃,不自禁加快了脚步。
果见江绮英正带着她那个叫半夏的小丫鬟,在园子里的空地上,热火朝天地搭着秋千。
她二人忙得满头是汗,一会儿研究怎么打绳结,一会儿又要试试结不结实。
薛蕴就这么驻足远远看着,直到江绮英察觉到他的视线,回眸也朝他看了过来。
“阿蕴,你回来啦?”
她的眼眸明亮,笑意鲜明。
彼时春风拂动园中新添的花树枝叶,落英乱红迷人眼,一切都像在梦里一般,虚幻而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