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澜嘴唇紧抿,一声没出,眼泪却霎时淌了满脸,因为他想起李十一说的
「遇到什么事都要和我们说啊!大家一起扛。」
司徒辰下意识想捡起手帕为他擦泪,却担心越界般的默默收回手。
忽地,他感觉怀里一沉,低头看去。
纪尘澜就这般毫无征兆地倒靠过来,额头重重抵在他肩窝,再无一丝声息,唯有肩背难以自抑地剧烈颤动。温热的湿意迅速透过几层衣料,无声的呐喊着悲伤。
司徒辰身形微顿,他抬起手,在空中滞了一瞬,终是落下,稳稳扶在纪尘澜的脊背上。
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收紧了手臂,将那份颤抖与重量全然接纳入怀。掌心下的骨骼清晰,每一次战栗都清晰可辨,如同风中残烛。
纪尘澜的呼吸声是破碎的,压抑在喉间,变成一种极轻的、濒临断绝的抽息。在这死寂的房中,这微弱的声响反而盖过了一切。
司徒辰沉默地承着这份重量与湿意,下颌轻轻抵着他的发顶,一动不动。他像是一座沉默的山峦,无言地环绕着怀中骤起的风雨。
他突然想起什么,眼神骤然变冷。
「潘塔罗娜宗主就算是以时间循环苟且偷生,但循环失效也不该立刻化为白骨,除非……有人暗中相助。」
东方瑾躺在榻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司徒辰说的:
「百晓生告诉我,尘澜的父亲纪封是个风流成性的混蛋,和一个女子成亲没几年,便骗另一个女子说自己未成亲,甚至和那个女子生下了纪尘澜。」
这绝对不能告诉纪尘澜,他会崩溃的,他不能再一次受到打击了。东方瑾眼神复杂……
百晓阁的后院,比前堂幽静许多。几竿翠竹疏落立着,角落里有一棵老梅树,花期已过,枝叶郁郁葱葱。
树下,新土微湿。
一方青石简单立着,上面没有名讳,只刻着一枚小小的、线条有些拙朴的铜钱图案。
百晓生蹲在碑前,一言不发。他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糖壳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这憨货,总嫌外面的糖衣裹得不够厚,不甜。这次,爹给你挑了最甜的一串。
平日里咋咋呼呼,一刻不得闲,如今倒好,睡得这般沉。早替你卜过一卦,说你不是长命的相……怎偏就不听劝,非要往外跑。
他看了那糖葫芦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将它轻轻靠在青石脚下。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那串糖葫芦安静地立在那里,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老人伸出手,枯瘦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枚石刻的铜钱,仿佛怕惊醒什么。罢了,罢了。睡吧。
随即,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佝偻着背,转身慢慢走回了阁内。
院中只剩下那串鲜红的糖葫芦,陪着那枚不会说话的铜钱。
阳光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市井模糊的喧嚣,更衬得这小院死寂。百晓生在门槛处顿了一下,终是没有回头。阁内阴影浓重,将他佝偻的身影一点点吞没。那算尽天机的百晓阁主。
此刻也不过是个失了孩儿的寻常老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