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离开是必然的选择,百晓生刚经历丧子之痛,外面的污水正不断泼来,他们多留一刻,便是给这位刚刚失去儿子的老人多添一分麻烦,将更多的危险引向这片本应安宁的院落。
接下来的几日,百晓阁内的气氛愈发凝滞。纪尘澜几乎不再走出房门,终日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一小方天空,眼神空茫。司徒辰则负责起所有对外的事务,煎药、取饭、与百晓生寥寥数语的必要沟通,都由他经手。他行事越发沉默寡言,像一道无声的影子,隔绝着外界一切不必要的窥探和干扰。
东方瑾的伤势在药物和灵力的调养下,恢复得很快。他能下地行走的那日,什么也没问。阁内压抑的气氛和纪尘澜紧闭的房门,已经说明了一切。
又过了两日,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
三人悄无声息地聚集在纪尘澜的房内。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晨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没有人说话。东方瑾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软的肩臂,眼神锐利地扫过门窗方向,如同即将出鞘的剑。司徒辰将一个准备好的、装有清水和简单伤药的包袱系紧,背在身上。
纪尘澜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躲藏了数日、承载了无尽悲痛和冰冷现实的房间,目光最终落在司徒辰和东方瑾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带着破晓寒意的空气,率先走向房门,动作很轻地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院落空无一人
他们没有去向百晓生告别。有些告别,无声无息,反而是最深的体谅。
三道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掠过庭院,避开守夜弟子偶尔巡视的路线,从百晓阁一处极少使用的偏门滑了出去,迅速没入了外面尚且昏暗的街巷之中。
街道空旷,只有早起的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单调而遥远。
他们离开得很快,没有回头。百晓阁那高大的轮廓在他们身后逐渐缩小,最终被层叠的屋宇和渐起的晨雾所吞没。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天色灰蒙,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尚未苏醒的街巷。三人沉默地穿行在狭窄的巷道里,脚步急促却尽量放轻,如同三道游移的鬼影。
潮湿的青石板路面反射着微弱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分的寒意和隔夜露水的味道。偶有早起的人家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从窗棂透出,旋即又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东方瑾走在最前,伤势未愈让他气息有些不稳,但眼神却如同猎鹰般锐利,不断扫视着前方每一个岔口和屋檐下的阴影,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司徒辰断后,他的步伐最稳,无声无息,像一道冰冷的屏障,隔绝了身后所有可能存在的视线。
纪尘澜被护在中间。他微微低着头,斗笠白纱下的脸是如此的不安。
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僻静。两侧的墙壁越来越高,挤压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迫感追随着他们,仿佛那些流言和讨伐的声浪已经化作了实质,就在身后的雾气里翻滚,随时可能扑上来。
他们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眼神交流。每一次拐弯,每一次停顿,都依靠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东方瑾的一个手势,司徒辰脚步间几乎无法察觉的顿挫,便足以让整个队伍改变方向或骤然静止,屏息凝神地融入墙角的暗影里,直到远处一声模糊的犬吠或更夫遥远的梆子声过去,才再次行动。
终于,在穿过一条堆满废弃箩筐的死胡同后,眼前豁然开朗。狭窄的巷道到了尽头,连接着一片荒废的河滩。枯黄的芦苇在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一条浑浊的小河无声地流淌,对岸是更茂密的芦苇丛和远山的模糊轮廓。
这里已是城郭边缘。
三人停在巷口的阴影里,最后一次回望。那座庞大而熟悉的百晓阁早已看不见踪影,只有层层叠叠的灰色屋顶和袅袅升起的零星炊烟。
东方瑾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按着剑柄的手稍稍松开。司徒辰的目光扫过河滩和对岸,确认着安全。
纪尘澜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他们来时的、已被雾气与建筑吞没的方向,看了很久。雾气沾湿了他的睫毛,凝聚成细小的水珠,颤巍巍地悬在那里。
然后,他看向矗立在自己身前的两人“你们真的想好了吗?走出了这,你们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我们是家人。”东方瑾没有回头。
他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东方瑾会说出这种话。
东方瑾接着说:“同生共死的家人。”
随后三道身影迅速掠出巷口,踏过枯黄的河滩,身影没入浑浊的河水及对岸更为茂密、足以遮蔽一切的芦苇荡中。
河水微澜,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抹去了一切痕迹。
只有风依旧吹过空荡的河滩,和那座在晨雾中渐渐苏醒、却已然不同的城。
河水冰冷刺骨,迅速浸透了衣袍,沉甸甸地裹在身上。三人沉默地涉水而过。
东方瑾咬紧牙关,伤口在冷水的刺激下隐隐作痛,但他此刻全然顾不上。他的感官绷紧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风声、水声、对岸芦苇荡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眼睛如同淬火的刀子,不断扫视着前方及两侧。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必须尽快到达对岸,找到遮蔽,绝不能在这个开阔地带停留。」每一次水花的轻微溅响都让他心头一紧,仿佛追兵就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