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辰走在最后,河水在他身后荡开波纹,又缓缓平复。
他的表情依旧沉寂,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比河水更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纪尘澜身体的微僵和压抑的呼吸,也能听到东方瑾因伤痛和紧张而稍显急促的心跳。
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身后,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向后蔓延,警惕着任何可能从后方城郭方向出现的追踪者。那份调查带来的疑虑和外界汹涌的敌意,像两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心底,但他将这些情绪死死压住,此刻唯一的职责就是护住身前这两人,确保他们安全离开。他的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无论身后涌来什么,他都会是最后那道屏障。
纪尘澜走在中间,冰冷的河水仿佛直接灌进了他的心里,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那冰冷的并非仅仅是河水,更是窗外那些压低的议论、是那檄文上冰冷的字句、是李十一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
水流划过皮肤的触感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到百晓阁的方向,看到那串鲜红的糖葫芦。
他只能死死盯着前方东方瑾的背影,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魔头」……「害死」……这些词像水鬼的手,不断试图将他拖入深渊。他猛地晃了一下头,仿佛要将这些声音甩出去,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味。
「不能倒下去,不能……已经连累十一了,绝不能再……」
终于,脚踏上了对岸泥泞的河滩。三人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来不及拧干衣袍上的水,便一头扎进了茂密枯黄的芦苇荡中。
高高的芦苇立刻将他们吞没。枯黄的叶片刮过皮肤,留下细微的痒痛。脚下是潮湿的淤泥和盘结的根茎,行走其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东方瑾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依旧走在最前,用手臂拨开挡路的芦苇,开辟道路。他的思绪飞快转动:「必须找个地方生火烤干衣服,否则伤势可能会加重,但生火的风险……」
司徒辰放缓了脚步,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确认暂时安全。他的目光落在纪尘澜湿透后更显单薄的背影上,那微微垮下的肩膀透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他下意识解下自己同样湿透的外袍,虽然无用。
纪尘澜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芦苇荡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暂时隔绝了那些汹涌的恶意。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反而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丝。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不知是河水还是别的什么。
离开了吗?真的离开了吗?可这天下之大,哪里又能真正容身?一种巨大的、无枝可依的茫然感席卷了他,比冰冷的河水更让人窒息。
三人沉默地在芦苇荡中穿行,只听得见脚步碾过枯枝败叶的声音,和彼此沉重压抑的呼吸。前途未卜,身后追兵或许已在路上。
百晓生如同往常一样,在天光彻底亮起前,提着一小桶清水,走向后院。
他的脚步在门槛处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院中那间客房的门,虚掩着,和他昨夜离开时关紧的样子不同。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寂静的院落。
空气里,少了些什么。又或者,是终于回归了它本该有的死寂。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更深了些,没有任何惊讶或动容的表情,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早已料到的事情。
他没有再看向那扇空了的房门,也没有派人去追。
有些离开,不必相送。有些风雨,只能独行。
与此同时,在已然遥远的芦苇荡深处。
三人找到了一处被几块巨大乱石半包围着的浅洼地,暂时歇脚。精疲力尽地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头上,试图汲取一丝暖意。
东方瑾撕下还算干燥的里衣下摆,递给纪尘澜:“擦把脸。”
纪尘澜默然接过。
司徒辰则从怀中取出那几只贴身收藏、未沾水的小玉瓶。
正是那夜他在星殒殿废墟中收集的样本。他拔开其中一只瓶塞,凑近鼻尖,再次仔细地嗅闻。
那极淡的、被血腥和能量乱流掩盖的甜腥气,似乎更加清晰了一点。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那种毒……”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芦苇荡中显得格外清晰低沉,“似乎是某种冷血动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