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缓缓驶上通往机场的道路。
夏言靠在后座,侧脸贴着冰凉的车窗。
今天的天气有些阴。
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天光被遮得很淡,远处的建筑也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车里很安静。
父母坐在前排,没有人再提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夏言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那些熟悉的街道一点一点向后退去。
红绿灯。
商场。
便利店。
路口那棵枝叶繁茂的树。
还有那条他们曾经走过很多次的路。
他看着它们从视线里消失。
没有告别。
也没有回头。
车最终驶入机场。
机场里依旧人来人往。
广播声一遍遍响起,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托运行李。
领取登机牌。
通过安检。
等待登机。
夏言安静地跟在父母身后。
他太熟悉这样的流程了。
小时候,他也曾这样跟着他们去过很多地方。
那时候的他总是很期待。
期待下一座城市。
期待陌生的街道。
期待第一次见到的建筑、海岸和风景。
他曾经真的很喜欢这里。
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一定会一直记得这里。
后来,父母又带着他去了很多地方。
不同的城市。
不同的国家。
机场成了他童年里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他习惯了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跟在父母身后,也习惯了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醒来,再去认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那时候,他是真的开心。
因为那时的夏言觉得,只要父母愿意带着他走得足够远,他们总有一天会真正看见他。
会发现他也可以成为一颗闪耀的星星。
不需要比别人更优秀。
也不需要用一张张漂亮的成绩单证明什么。
只要他们愿意停下来看看他。
就够了。
可是后来,他才慢慢明白。
父母真正关心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这些。
是成绩。
是名声。
是别人提起夏家的时候,会不会说一句“他们的儿子很优秀”。
他曾经拿过很好的成绩。
也曾经一次又一次站在所有人的前面。
可那些成绩没有换来一句真正意义上的夸奖。
只换来了下一次更高的要求。
于是,他开始越来越沉默。
再后来,他甚至不再主动告诉他们自己的事情。
因为没有必要。
人的期待一旦落空,就很难再重新长出来。
尤其是当你已经知道结果。
就不会再一次次去期待那些本来就不会发生的东西。
初中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来到厦门读书。
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再期待父母会不会陪在身边。
他只是想离他们远一点。
想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想证明自己不需要一直站在他们规定好的轨道里。
于是他一个人来到这里。
一个人适应新的学校。
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学会做饭。
一个人处理那些本该由父母陪伴着面对的事情。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
原来习惯一个人生活,和真的不在乎被留下,是两回事。
广播里传来登机提醒。
夏言回过神。
他抬起头。
父亲已经朝前走去。
母亲在前面等着他。
夏言拖着行李箱跟上。
脚步平稳。
没有迟疑。
像过去无数次跟在他们身后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自己离开的不是一座城市。
而是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
——
飞机起飞的时候,这座盛满回忆的地方正在云层下慢慢缩小。
夏言靠在窗边。
城市一点一点远去。
道路变成细小的线。
楼房变成模糊的方块。
海岸线也逐渐变得遥远。
他看着那片熟悉的土地。
忽然想起了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
那时的自己还很小。
站在陌生的城市里,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他喜欢这里的海。
喜欢这里的风。
喜欢那些藏在街道里的小店。
也喜欢放学后慢慢走回家的那段路。
后来,他认识了很多人。
也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那些原本陌生的地方,渐渐都有了名字。
而那些名字背后,又渐渐有了一个个具体的人。
夏言闭了闭眼。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熟悉的名字。
还有那段他曾经以为会一直延续下去的夏天。
他没有再想下去。
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逐渐变得洁白的云层。
飞机穿过云层。
城市彻底消失。
——
另一边。
沈琛站在小区门口很久。
陆星阑和喻行舟赶到以后,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们。
没有隐瞒。
也没有替夏言解释太多。
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两个人听完以后,都没有立刻说话。
他们都知道夏言的性格。
也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说出那些话。
更不会在没有任何原因的情况下,突然把他们全部推开。
沈琛也是这么想的。
夏言一定遇到了什么。
只是现在,他们还不知道。
而他们能做的,好像也只有相信他。
相信那个站在车前,亲口说出那些伤人话语的人,依旧是他们认识的夏言。
只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不得不离开的地方。
沈琛没有再说什么。
三个人最后各自离开。
没有人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
回到家以后。
沈琛坐在房间里。
窗外已经暗了下来。
他没有开灯。
只是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城市。
手腕上的手链安静地垂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