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长京城的纳凉活计便多了。
浮瓜沉李，雪酥饮子，都是常有常见，与同伴的，便是各色风雅的消暑宴。
今日你泛舟赏荷，明日我林间清谈。
甚至，有皇族宗室博陵王，花重金造高台，内置藏冰室，主客可在其间玩乐饮酒、擂茶、博棋，观舞；夏日炎炎，尚不觉热。
李望舟也被邀去看过热闹。
回照雪楼后，耽于享乐的李大人没夸夸其谈、藏冰台如何有趣，如何风雅？
不知从哪里寻了几根草绳，安静编起结来。
反倒让宣从信不甚习惯。
“大人有心事。”
“无事，”李望舟反问，“想去藏冰台玩吗？听说太学最近考教文章，就没带你。”
“不想。”
“为何？”
“暑日寒冰贵重，宫中尚未有此等奢靡之举，”宣从信继续读书，“博陵王此举，甚是不妥，如今局势暧昧，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还是离远些吧。”
李望舟将酒饮尽。
“局势暧昧？”
“帝衰亲壮，太子势弱，这时候靠近冒头的宗室，不是什么好事。”
“……皇帝正是壮年，如何帝衰？”
“陛下仁政、勤俭爱民，长京天子脚下，若非帝衰垂命，无暇顾及，博陵王岂敢如此挥霍？”
“就凭一个博陵王？”
“除此，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你郁闷。”
被猜中心思，李望舟不编草玩了，气也不叹了，彻底沉默，欲言又止半天，最后：“小孩子家家，好好读书，别想这么多。”
“好，”宣从信乖顺举书，“那我好好读书。”
书册硕大的《资治通鉴》晃在眼前，瞧得李望舟更憋屈：“史书百家，怎么偏偏就是这本？”
史书百家，偏偏这本是帝王书。
“老师让看的。”
“呵呵，我就知道。”
“怎么了？”
“……无事，无事，”李望舟继续编草，“得空，还是和朋友出去玩会儿吧。”
少和老狐狸呆在一起！
“嗯，好。”
宣从信点头，若有所思。
翌日，太学。
考试试卷发下来，几家欢喜几家愁。
“从信，多亏你借我笔记了！”计绥拿到文章，直奔宣从信身边报喜，“这次考试，我评进甲等，还被夫子夸了。”
“只是些批注而已，”宣从信莞尔，“你要是想看，我已经整理好了《尚书》、《孟子》和《周易》的批注，拿去就好。”
“可以吗？”计绥双眼明亮，蠢蠢欲动，“是不是，咳，是不是不太好啊。”
毕竟是宣从信辛辛苦苦记的。
“你和我生份？”
“嘿嘿，那我全都要！”
两人嬉闹之际，一名比较相熟的同窗站了出来，攥着刚发的试卷，神色局促，颇为不自在：“……宣，宣兄。”
两人停了嬉闹，计绥小声附耳对宣从信道：“别对他有好脸色，你不在时，他就骂过你，说你趋炎附势，苟且偷生，巴结李……”
宣从信按住计绥的嘴：“徐兄，有什么事吗？”
这让对面更窘迫了。
之前，因为孟同惜和种种流言，大家对宣从信都避之不及，最好反踩一脚，既能巴结孟同惜，又可以衬得自己风骨凛然。
现在，他拜入沈阁老门下，又屡得头筹，许多人都有意相交，又被话架在那里，左右纠结。
同窗硬着头皮道：“之前是我听信风言风语，对你多有冒犯，实在惭愧。”
宣从信微笑：“说开就好。”
“我见你借笔记给计绥，他策论大有长进，不知……不知能否也借我抄阅一二？我这策论，实在写得不堪入目。”
他越说越小声。
见风使舵，说得就是自己吧。
他和计绥一样，皆是布衣出身，比寒门还不如，若非新政广征，是入不了太学的。
如今，自己学业不佳，来年春闱，只怕白忙活一场，长京花销昂贵，妻儿举家供他读书，实在是耗不起。
“好啊，”宣从信眉眼弯弯，“不过，得计绥先挑，他先借的。”
同窗一怔，他原以为会被出言为难。
“计绥对《孟子》更熟，应该用不上，徐兄不嫌弃，就先看这本吧。”
“谁说我用不——唔！”
宣从信按住张牙舞爪的计绥，从他怀里拽出笔记，递给同窗。
“笔记潦草，若有疏漏的，问我便是。”
同窗呆呆接过笔记，脸涨得通红。
“多谢从信。”
“从前，从前……是我狭隘，对不住你……”
“徐兄，”宣从信打断他，“世间最难之事，并非从一而终，而是破而后立。”
同窗愣住，宣从信目光温和。
“坚守固然可敬，但谁能保证永不被浮云遮眼？”
“徐兄愿放下成见，明知将有置喙苛待，依然直面短处，及时改之。”
“这份坦荡，从信敬佩。”
“从信，”同窗呼吸急促，竟是连眼眶也红了，“亏我还虚长你几岁，你这翻话，好生让我愧疚。”
“徐兄不要这么说，”宣从信立马劝慰，“君子不器，周而不比，无论是徐兄，还是他人，只要不嫌我愚钝，自是愿与大家论道的。”
“宣郎大度，”徐姓同窗深揖，“徐某心服口服！”
有一就有二，有了带头的，原本还在观望的同窗们，也纷纷围了上来。
“宣兄！可否帮我看看我的文章，尤其是《周易》这一块儿，我老弄不懂。”
“从信，以前的事，多有对不住……”
“还有我！”
见宣从信不再被误解，计绥心情大好，愉悦叉腰，恨不得挺起鼻子向全太学炫耀。
看吧，我计绥眼光独到。
认定的好友，就是顶顶好的！
不等兴奋劲儿维持多久，见宣从信手边笔记一册册被借走，计绥脸色一变，饿虎扑食式。
“等等！《尚书》是我的！”
轰轰烈烈，人群散去，计绥可怜巴巴，左扒拉右扒拉，没了，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