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六十年代初考上大学的。因为家庭经济困难,曾想放弃上学,但亲戚们都劝说,咱农村孩子出一个大学生不容易,有困难大家可以相帮。于是父亲咬咬牙说:“供,砸锅卖铁也要把孩子供出来。”因通讯不便,我接到通知书的时候已经开学一周多了。到了大学又恰逢半夜,无法找到宿舍,只好在收发室委屈了一宿。几次换车,又累又乏,第二天当我在长椅上坐起来的时候,大院里早已鸟啭人语,生机盎然。收发室前宽阔的甬路上,已是人来人往。看收发的老师傅把头伸出窗外认真看着来往的人群,他突然叫道:
“小范,过来!你班有个学生在这,快领回去。”
我还没来得及睁大眼睛,一个女生已在收发室门前婷婷玉立。这回我的眼睛可真的睁圆了,真希望这双眼睛能放出X射线,透视她的全身。其实她算不得特别漂亮,但当时刹那间的感受却是漂亮极了:黑黑的短发,白净的瓜子脸,含情脉脉的一双媚眼。白地蓝花连衣裙描画出全身诱人的曲线。束得紧紧的腰带,更凸显出高耸的胸部和平坦的小腹。裸露在短袖外的长长的臂膀和裙摆下匀称的小腿,是那样白皙丰润。这是与我在乡间集市上和县镇学校里所见过的完全不同的女人。
收发师傅介绍道:“这是你们班长范云。”
我一时语塞:“范……范班长……”
范班长却十分爽快:“班长是什么官?咱们是同学,我叫范云,三点水范,云彩的云。”接着又问:“咱们班就你没报到了,怎么才来报到?”
我老老实实告诉她,家住的偏僻,下大雨,汽车不通,刚接到通知书,路上又耽误两天。
“好吧,先跟我去宿舍,然后我领你办理报到手续。”范云说着,已伸手拎起我装着脸盆等杂物的网兜走了。我赶紧背上寒酸的小行李卷跟在后面。在去宿舍的路上,我的目光一直不舍得离开范云那双洁白浑圆的小腿。
这样,我就在这所大学这个班级生活下来了。除了范云外,还结识了什么琴、什么洁的另外几名女生。她们有露臂露腿的,也有和我一样来自农村,习惯用长袖和长裤把全身值钱的地方包得严严实实的。范云是调干学生,比应届生大两岁。她家就在本市,父母都是干部,生活条件比较优越。入学前曾在校政治处工作过,所以大学上下不少人都认识她。我在班级中是生活最窘迫的一个,但有几分小聪明,学习比较拔尖,因此范云对我格外关照。我也很依恋她,有心里话愿意向她倾诉,她总是认认真真地听着;我有问题也喜欢找她解决,她总是尽其所能,外带几句温柔的安慰话。范云有时见我在食堂只买饭不买菜,知道我又没钱了,就扯几联饭票塞给我,真诚地说道:
“先拿去用着,等家钱寄来再还我。”
记得是大二快结束的时候,一次全班参加义务劳动,任务是清理郊区一段马路的排水沟。正是盛夏,烈日当头,男学生都脱掉了衬衫,只穿背心。女孩子也都尽量轻衣简装。我和几名男同学在马路的一侧清土,只听在另一侧干活的范云叫道:
“傻老弟,过来一下。”
她一向习惯叫我傻老弟。我急忙放下铁锹走了过去。
范云道:“你是老贫农,吃过苦,出过力,这个艰巨任务舍你其谁?”
原来一块道牙石倒了,正好横在排水沟里。我于是躬身用力去搬,范云也弯下腰帮我来抬。当我双手把稳了石块,抬起头准备用力的时候,一个奇异的镜头摄入了眼帘,使我立刻呆若木鸡。由于天太热,她干活的时候把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了,一弯腰,胸衣里面的风景清晰可见,两只洁白的鸽子似欲飞出……
范云见我突然僵住不动,先是一愣,接着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终于恍然大悟,轻声说了句:“小孩伢子,看什么?”然后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扣上两个纽扣。范云似乎很得意,用那种一贯的含情脉脉的眼神看了看我,意思是说:怎么样?再也看不到了吧?
我的脸立刻像一块红布。可她却似不以为意,说道:
“以后小孩子不准看大人的秘密!再说有什么好看的,哪个女人没有?”
这之后,我终于又明白,虽然已十九岁,可在班中仍然是小孩子。什么琴、什么洁也仍然都是大姐姐。几年来年来范云对我一直十分关照,这在班级同学中也引起一些议论,是不是有点姐弟恋的苗头?但我明白,只不过是大姐对小弟的一种怜爱。
二
大四下学期刚开学,每个人都在做着毕业后的理想梦的时候,一场“轰轰烈烈”爆发了,年轻人的热血立刻像火山般喷涌,串联、辩论、写大字报,斗争代替了一切柔情蜜意,班级变得七零八落。紧接着的大串联,更是各自为政,各奔东西。班级已经空空如也。
我只是和学校组织的接受他老人家的接见去了一趟北京,没去任何地方串联。我一个农村孩子,自小在狭小的空间长大,到广阔的天地里怕迷失。再说即使□□可以不买车票,处处受到免费接待,但总得有几个应急的钱,我不忍给父母增加负担。同学们东南西北奔跑的日子,我回了老家,陪陪父母,帮助干点农活。但毕竟是在籍大学学生,还总是惦记着学校,惦记着班级。于是在家呆了两个月之后,回到了学校。
那天我一进校门,就被一个人叫住了:“傻老弟,你跑哪野去了?”
一看,是大班长范云。她不知从哪弄来一身黄军装,虽然仍然身材还是那样高挑,匀称,但以往花裙子描绘出来的优美的曲线完全掩盖在绿草地里面了。她抱着一个大纸箱子,遇见我就放在地上。我告诉她回家了。她奇怪地问:
“你怎么不去串联?免费山南海北、名山大川见识见识多好?”
我告诉她囊中羞涩,再不花钱,也得带几个应急的钱。她立刻打开大纸箱子,从中拿出一本旧版的《辞海》。说:“我资助你几个,自己去旧书店卖几个钱。”
这本《辞海》是学校统一订购的,当时是10元左右。这是学中文的不可或缺的工具书,班里大部分同学都买了。我当然只能是望书兴叹,舍不得只笔钱。我惊讶地问:
“这么好的书你怎么不要了?”
范云道:“没用了,知识越来越不值钱了。你看我这一箱子书都将进废品收购站。一些教材学完也就没用了,几本小说看过也不想再看了。不过这本《辞海》当废纸卖太可惜了,你送到旧书店,还能卖几个钱,至少够你串联饿了买几个馒头。”
我觉得这太可惜了,说什么也不要,可她坚决让我收下,最后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但我没舍得拿旧书店去换那几元钱,而是拿到寝室放床底下的衣箱里保存起来。这本字典一直陪伴着我的教学生涯,从中学教师到大学教授,成为我珍贵的工具书和收藏品。
1967年10月14日,中央发出了《关于大、中、小学复课闹革命的通知》,东跑西跑闹革命的同学又都回到了学校,回到了班级。班委会重新组建,关于谁当班长曾争论不休。班级分成了两派,都有自己的头头,都想把自己的头推上去。特别是面临着毕业分配,都想有能替自己说话的人。但争论来争论去,最后还是大班长范云官复原位。运动开始这一年多她似乎消失了一样,开始还和大家一起贴大字报,参加集会,后来就偶尔露个面,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属于什么派。因此还是她来当班长两派都勉强接受。
????热血奔腾了一年多之后,这些天真的学生终于意识到世界革命毕竟离自己太远,还是考虑点个人的事比较实际。复课之后,校园里出双入对的多了。在空落的教室里,在院落的无人角落偷情的也出现了。班里的什么琴、什么洁几位大姐姐很快就被瓜分净尽。奇怪的是多少男生垂涎的大班长范云,却依然坚贞自守,连一点恋爱的蛛丝马迹都见不到。也许是范云太高傲,班里包括同年级的众男生都无法入其法眼;也许因为她是调干学生,和我们这些中学考上的有种“代”差,学弟们都望而却步。
不久,军管队进驻了学校。负责我们班级的是个连长,姓陈。个头不高,五官不算出色,但那双眼睛很有神,说话干脆,给人一种精明强干的感觉。一听声音就是东北农村出来的,“同学”还总是说“同学(xiao)”。他常在班级说:
“同学(xiao)们哪,心该收回来了。学(xiao)生们哪,主要任务还是学(xiao)习呀。”
我们告诉他,我们大学课程基本学完了,已经延期毕业了。他则反问道:“学(xiao)习是一辈子的事,毕业就不学(xiao)了吗?”
他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没人和他争论。陈连长工作认真细致。领我们学习中央文件,出操列队。征求我们的意见,毕业前还需要补什么课程,去联系专业教师。班级几个跑野了的不怎么安分的同学,他就一个个找谈话,谈了几次,也就安分了。但他找谈话次数最多的还是范云。开始大家并不觉得奇怪,范云是班长,自然要通过她了解班级学生的思想动态,范云也需要经常向他汇报班里的情况。
一次我和几个外校的中学时的同学在附近餐馆小聚,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进了学校大院,走到宿舍区,在明亮的路灯光下,发现女生宿舍楼头背对着墙站着一个女生,高挑,丰满,从那件熟悉的花裙子一眼就认出是范云。她对面似乎还有一个人,个小,头脸都被女生遮挡住,无法识庐山真面目。但明显有一双手臂从前面伸过来搂着范云的腰部。
我怕被当做侦探,赶紧悄没声息地迅速拐到对面的男生宿舍,进了寝室,悄没声息地躺下。心里虽然有点酸酸的,但也明白,范云只是我的大姐姐。当时同寝的同学都已进入梦乡,第二天一早起来,就都纷纷向我祝贺:
“祝贺你,姐弟恋终于收获了!”
“四年栽的花,终于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