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营。
侯景壬正在和谢清琰商讨三日后接待陛下到来的一应事务。
忽闻帐外传来动静,再看时,就见邵维光双手并袖,面带微笑地进来了。
如今他是朝中红人,官位又高,也兼任着火器营副统领的位置,不论谁都得给三分薄面。
侯景壬立刻起身见礼,恭敬道:“邵侍郎,您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谢清琰虽不喜欢邵维光此人做派,但面上功夫还是做了到位,站起来跟着侯景壬一起点头致意。
不过他论出身还是地位都比邵维光高,他点头,邵维光就得躬身行礼。只是这厮混迹官场多年,就是个老狐狸的见谢清琰向他点头,立马出声道:“侯爷这一下真是折煞下官了,你我二人同在火器营主事,行礼岂不见怪?”
一来二去,倒是免了自己的礼。
谢清琰笑了笑,故意道:“邵侍郎此话有理,您比我年纪大许多,抛开地位不谈,我到底是晚辈。”
邵维光脸上笑容淡了些,转而对侯景壬说话:“马上就到陛下巡营的时候了,你们准备的怎么样了?”
侯景壬道:“上至人员训练,下至火器配制,皆已经安排妥当。方才下官和侯爷在商讨接待陛下的礼仪事宜……”
邵维光道:“既然前面都安排好了,这礼仪接待的事情,就给我吧。”
“这……”
谢清琰面不改色,出声道:“这怎么好劳烦侍郎费心。您虽然出身礼部,但陛下巡营之事到底和平时不同,事事都得考量,且军营乃重地,万一有不相干不长眼的人跑了进来,怎么办?”
邵维光听出他的嘲讽,哦了一声,道:“封平侯说得有理,是我没考虑到。我只是想着,火药局因为三皇子……不,现在是庶民的赵允骞闯下大祸,差点供不上火器,以致于封平侯日日操心。幸好现在尘埃落定了,就是可惜贵妃娘娘,如今昏迷在床,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三言两语直接让室内气氛降了几个度。人人都知高贵妃出事的背后缘由,也知谢清琰与她素来亲厚,在这军营里,谁都不敢说半个字,偏邵维光在此时此刻,字字如刀,字字诛心。
侯景壬吓得后背发凉,一边暗骂邵维光这个畜生说不出什么好话,一边又担忧谢清琰会生气动手,惹出大祸来。
眼下这局面,实在不能再出什么任何事了。
好在谢清琰并没有露出任何不快的情绪,反而平淡地睨了邵维光一眼,语气微冷道:“邵侍郎若无事再讲,我就去忙了。”
他转身就走了。
见状,侯景壬也急忙告退,出帐去追。
谢清琰走的极快,待走到一处无人之地,才肯停下来。
侯景壬上前,就见他眼眶微红。
“长随——”
“师父不必劝我,我心里清楚。”谢清琰长叹一口气,抬头望天,“有时候我在想,人一生的命数或许都是定好的,有高有低,有起有落,非人力能抵抗的。如今邵维光之势在我之上,我除了忍,又能做什么呢?”
侯景壬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人与事没见过,可听到这话从自己的徒弟口中说出来,到底还是心里发酸。
时移则势异,势异则情变,情变则法不同。
他也跟着叹了口气,拍了拍谢清琰的肩膀,低声道:“咱们去校场看看大伙练得怎么样吧。人生在世,总要看的开些。”
谢清琰点了点头。
转眼就到了陛下巡营的日子,火器营上下无不列阵以待,谢清琰与侯景壬并肩站在最前,恭候圣驾。
可到了约定的时辰,等来的,却不是陛下的车驾。
出现的是一个让谢清琰意想不到的人——晋王赵允泽。
今时赵允泽不同往日,只见他穿了一身一身烟青色暗绣兰草的锦袍,料子柔软光泽柔和,上面绣着繁复的金银纹饰,腰间悬一块浅白玉佩,行走时玉佩轻轻相叩,声响清缓。
他缓缓走到二人面前,笑意浅淡,谦和儒雅,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上位者的气度,与谢清琰印象中的完全不同。
那个总坐在席间末尾,一言不发,如同空气的少年,如今褪去青涩,成长起来,耀眼夺目。
谢清琰心间微沉,望向站在他身边的邵维光,又与侯景壬对望一眼,当即上前,露出并不真切的笑容,跪地行礼道:“臣谢清琰,见过晋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