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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破阵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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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笑声擦着耳廓飘过去。蒋均猛然回身,冷冷道:“陛下今日真是好大的威风!”

大殿穹顶高耸,斗拱上彩绘龙凤祥云,金箔贴遍。殿内昏暗一片,只那一对龙凤眼珠荧光幽幽,悬在御座上方如同星星指北。

“有些事情陛下忘了,老臣却不能不多嘴。”蒋均紧握象牙笏板,向前一拜,“好叫陛下记得,此地原是周氏的荆楚!若非我蒋氏扶持……”

他直起身,向前一步,目光紧逼:“单凭你小小女子,安能稳坐王位!”

群臣噤声,排在队末的无不后悔今日没有告假。大清早起来遭罪,何苦来哉!

武峥微微一笑。老头子惯会用人情要挟,可真要算起账来,这份回报也计不到他头上。

她的语气却难得恭敬:“相国一心忧国,诈降于贼子周诚,图谋复国。武峥不敢辜负大人一片苦心,自登位以来,日日勤勉。至于蜀地将来,众卿大可拭目以待。”话锋一转,十足惋惜:“相国呢,恐怕就看不到了。”

话里头明晃晃地亮了刀子。文心潮遥遥望了一眼,无声叹息,怪她沉不住气。

可是站在金陛之上,天下尽在掌握的豪情油然而生。武峥一吐胸中郁气,得意之色几次三番按捺,还是在眉宇间显露出来。

权衡二字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武峥甩袖起身,径自撩开垂落座前的纱帘:“我父王在时,你族中连个七品官都教养不出,如今竟敢在我跟前自诩名门吗。”

御座上金光幽幽。那是人人想坐的位子,蒋均也不例外。他曾走到半山腰,还在那里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书案,可是隔着十几级金阶,仰起头也看不见御座上的坐着的究竟是谁,只看见藻井上龙凤狰狞,似乎洞悉了他的野心。

象牙芴板硌痛手心,御座的阴影罩在身上轻纱似的一层,却压得人人喘不上气。

群臣噤声。蒋均被这一介小辈当众轻蔑,脸色黑如锅底。

武峥将袖子一捞,背手过去。她出师顺利,凭什么不得意?更何况今日这一局已押上她所有的筹码,不成功便成仁,更应当该得意时就得意。

蒋均缓缓地闭了闭眼。他到底多修行几十个年头,比年轻的王女城府深沉得多。震怒眨眼平息,他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却并非无计可施。

蒋均微笑,随后叹道:“老臣一命不足惜,陛下设局,算计的却是满朝文武。老臣既担了这相国之名,今日便代诸位将军、大人问陛下,此局是为杀臣一人,还是借老臣的脑袋……试探朝中兵权?”

说话间武官队列中一阵骚动。

朝中三品以上武将大都是周诚叛乱时便跟随他一路杀进柳州的。而周诚出身江湖,这辈子连兵书都没读过一本,能仰仗的不过自己一身武功,坐上王座的第一天才发觉自己两手空空,既无钱权也无兵权。

老部将们早就归入蒋均麾下,不能再骑马打仗,他姓周的就是个摆设,随便姓什么都无所谓。

就算姓武也一样。

中间一名五品将军大着胆子出列,先表忠心:“末将刘季平愿为相国驱策!”

一人开口,其余心向蒋氏的唯恐落于人后,争先恐后地说:“唯相国马首是瞻!”

“没有相国提携,便没有我等今日所成!”

文心潮又是一叹。小的沉不住气,老的也算不上稳重。

他们声势颇大,可入宫需卸甲,任何人不带刀兵,眼下趁手的武器只有一根笏板。将军们是行军打仗的好手,可藏在黑暗中的那个是鬼市阴律司的活阎王,阎王点名,谁敢应声?

更何况……有人朝四周偷看。

忽然间众人眼前又暗了几分,蒋均察觉不对,猛然回头,刚好看见一匹红绸飞也似的展开来,在殿前廊柱上一裹、一拦,便将大门封死。

蒋均一眼认出这手段,不敢在黎仲元眼皮子底下轻举妄动,恨恨地咬了咬牙,嘲讽道:“你们倒是上了一条船来。”

黎仲元神出鬼没,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朝他微笑颔首:“自家人,自然是坐一条船的。”

话音刚落,西侧窗户被人一拳轰开,碎木头雨打风吹似的散进来。黎行早牵着那红绸子一荡,轻轻松松跳上去,就这样倚着破成大洞的窗户坐下来。

“哪个人在背后编排姑奶奶?”她嗓音清脆,说完呸了一声,“什么姑奶奶。哪个人敢编排你郡主娘娘!”

她穿大红裙子,来之前叫宫里巧手的侍女梳了个隆重的发髻,上头插满金玉珠翠。郡主娘娘不通礼数,生下来就没打算认得尊敬两个字,况且她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若向前走一步,满屋子鹌鹑便得让她一步。

她年纪不大,辈份却高,黎仲元在她跟前也是小辈,恭敬地捧了一句:“劳动姑奶奶大驾。”

“嗯,”黎行早瞥他一眼,稳如泰山地坐着,“做你的事去。”她厌恶地遮住口鼻:“那小丫头点的什么香,熏得我难受,散散味道再进去。”

黎仲元道:“是,姑奶奶歇着就是。”

文臣武将如临大敌。不像黎仲元那没影的活阎王名头,黎行早这鬼见愁他们就算从前不认得,现在也都认得了。

这买来的郡主头衔倒成了免死金牌一般,招猫逗狗不算,前些日子还掀了柳树巷子里的一间声色馆子,将人家养得细皮嫩肉的男伎打得只剩一口气。

被人告了官也不服,只说那小子手脚不干净,竟敢往她茶水里加东西。审案的主官斥责道:“那你便要他一条命来赔吗?”

黎行早冷冷道:“我要他命了?”只不过三拳将人打成残废,后半生连行走都困难。

主官被这目无法纪的人气了个倒仰,叫人取了荆条来责罚。

衙门里的假把式她全不放在眼里。郡主娘娘大闹一场,赏了胆敢与她过招的衙役一人一拳,最后还是急函递到宫里,东宫派了一名女官来求她回去,这才怒气冲冲地走了。

马车等在门前,临行她一拳砸在门上,将那铁木大门打出一个深坑。满街人目瞪口呆。黎郡主天生神力、武功盖世的传言从此就说开了。

蒋均问:“郡主金贵,何必趟这浑水?”

黎行早道:“黎家人坐的是船,从来不趟浑水。”

蒋均便清楚自己的话全被她听着了。

这时刘季平犹豫着叫了声:“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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