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均将笏板掷在地上。
当啷一声巨响。碎屑飞溅,周围人忙不迭躲开,又听见喀啦一下,像是蚂蚁爬过枯树叶,回头便看见那块形状优美的象牙笏板当场断成三片。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群臣骚动,人人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武峥有备而来,不怕他出招,立在上头冷眼旁观。一时间无人敢出声,大殿重归于寂静。可是渐渐的,微弱的蝉鸣声在大殿深处鬼鬼祟祟流窜起来。
黑暗中光点浮动,那形状是一枚枚系着红绳的金蝉。金蝉卫鬼影一般从御座背面冒出头来,腰间长刀脱鞘而出,铮地一声如同利箭离弦。
朝廷刚安稳下来没几年,战时的混乱和痛苦仍在午夜梦回时让人汗湿被褥。此时听得利刃出鞘,仿佛一夕之间回到了旧日战场,文臣武将皆面露惊惶。
那时同僚痛哭求饶,叛军的刀剑依然从头顶落下。金砖上的血泊无法凝固,从每个人脚底流淌过去,直到将大殿门槛浸成泥浆一般的深褐色。
周诚曾在这座宫殿中困杀了半壁朝堂。
此刻与蝉鸣声呼应的是大殿横梁上似有似无的轻浅呼吸。
他们蛰伏已久,金蝉卫露面后才大大方方地显出踪迹。
蒋均被三名金蝉卫护在当中,第一声呼哨后,两道纤细的金光直朝金陛之上射去。
擒贼先擒王!
两点金光游蛇般蜿蜒而上,迅疾如电地并成一股。她们抬手露出雪亮的剑尖,掠上金阶后才让人看清是两名体格轻盈的女子。
杀意扑面而来,然而高处的武峥仍旧不动如山,反倒是不近不远立在一旁的文心潮轻咳一声,抬头朝着大殿穹顶说:“有劳。”
一股无中生有的穿堂风将纱帘吹得翻涌如浪。金蝉卫去势不减,只差一步便能将王女要挟在手。阶下诸人迷了眼睛,顺着风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红一绿两团柳絮般的影子正从藻井里随风而下。
小柳抢在前头,咬着牙说:“今日非得叫公子看看我的能耐!”他燕子似的向上一翻,横剑格开两人,反被她们剑上的力道掀了开去。
金蝉卫抓住武峥身前无人阻挡的空当,再次逼上前去。
小桃眼睁睁看着小柳倒飞出去,无奈叹气。他单脚落在在金象头上,长剑脱手,转身飞踢剑柄。那把修长的窄刃剑在空中倒转一周,疾射而去,直插其中一人面门。
金蝉卫仰面倒地。
小桃面露诧异,没想到这名声响亮的柳州暗卫竟然这般不济。
小柳急忙忙追下去,拔出剑来扔向他:“接着!”
这一下二人形成前后包围之势,另一名金蝉卫心知退路已绝,迎着小桃奔上去,又是一剑刺向武峥。
剑尖刚划破朝服大袖便不能再进。金蝉卫握剑的手逐渐无力,眼中含恨栽倒下去。
小柳抽回那把缀着血珠的窄刃剑,将她衣领一拽,推下金阶。他苦恼地问:“连你也小瞧我么?”
小桃连忙宽慰:“哪有人敢小瞧了你。”
小柳便恢复了神采飞扬的模样,跃到他身边。二人并肩而立,一人左手剑,一人右手剑,摆出架势来护在武峥身前。
武官们再次骚动。刘季平一马当先,另有三五人紧随其后,抄起笏板便要往金阶上踏。
文心潮喝道:“刘大人!”
刘季平怒目而视:“不敢当太傅一声大人!”
“蒋相以下犯上,大不敬!论罪当斩。”文心潮一字一句,“刘大人只顾忠心,不顾孝道了吗?”
“你!”
这时又有十余人从横梁上跃下,提剑持刀,转瞬就将作乱的几人围拢。
余下诸人再不敢轻举妄动。
黎仲元还在打量上头那一对粉衫子绿衫子的小孩,然后咂咂嘴,说:“原来‘鸳鸯剑’季氏姐弟是躲在柳州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季闻狄早就死了!”黎行早嫌他臭显摆,撇撇嘴。武峥则看向他,忍着不耐烦问一句:“还不出手么?”
“不急,”黎仲元摇头,“贵客临门,先迎他一迎。”
话音刚落,正门被人一剑劈倒。红绸碎片伴着木屑四处飞舞,清晨的冷风灌入室内,吹得人面上一片冰寒。
楚瞻明肩上扛着个战战兢兢的年轻人,大步流星跨过残存的门槛。
小柳高兴地喊:“公子!公子!”
他肩上那青年男子六神无主地四处张望,很快便发现了藏在金蝉卫身后的蒋均,浑身一震,涕泪横流地呼喊道:“叔父!叔父救我!”
这声音耳熟得很。蒋均忍不住凝神去听。他分心的刹那,一双手几乎是凭空出现,食指蜻蜓点水般拂过他眼后前关穴。
天地在耳中收紧成银针细的一线,蒋均眼前蓦然间血红一片。他张了张嘴,没能再说一个字,徒劳抓住金蝉卫的肩膀。
刘季平惊叫着朝他奔去:“相国!”
可惜蒋均什么也没能听见。他用力攥住胸前的仙鹤补子,喉咙里咯地一颤,身躯轰然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