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安花了整整一个白天，做一件看起来很没用的事。
散步。
从东区走到食堂，从食堂绕到仓库，从仓库再折回来。
莱昂跟在他旁边，一开始还问“我们去哪儿”，问了三次之后就不问了。
因为他发现伊安不是在走。
是在数。
每经过一个岔口，伊安的脚步会慢半拍。
每经过一扇门，他的目光会往门缝底下扫一眼。
经过通风口的时候，他会停一下，侧耳听风的方向。
莱昂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吭声。
走到B区尽头，伊安忽然开口。
“这条走廊比刚才那条凉。”
“嗯。”
“凉得不对劲。”伊安抬手，在墙上摸了一下，“墙是冷的，但天花板是热的。”
莱昂抬头看。
天花板上有通风口，风是从上面下来的。
“说明这条走廊上面是空的。”伊安说，“空的，就有路。”
莱昂没接话。
又走了一段，伊安在一处铁门前停下。
铁门上刷着红色的斜纹，门边挂着个牌子，字被磨掉了一半。
“紧急出口。”伊安念出来，“东区北侧。”
“你念它干嘛？”
“记。”
莱昂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已经记过了。”
“记两遍。”
伊安说完，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又停住。
“这附近有坡。”
“坡？”
“地板是斜的。”伊安用鞋底蹭了蹭地面，“往那边低。”
他指的是B-14仓库的方向。
“低的地方，一般是车库。”
莱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确实有个缓坡，坡道口堆着几个空箱子，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路过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
“绊了一下你就记住了？”
“嗯。”
伊安继续往前走。
莱昂跟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
“你今天走了三趟。”
“嗯。”
“同一条路，走了三趟。”
伊安没回头。
“你在数格子。”莱昂说，“你昨天说要数格子。”
伊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三条通道。”他说，“两个紧急出口。一个地下车库。”
“还有呢？”
“还有赫拉今晚不在。”
莱昂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今天的饭是凉的。”伊安说，“送饭的人换了个生面孔，走路不看路，说明不是常驻的。走廊里的换岗时间比昨天晚了十几分钟。整点该响的广播没响。”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不在基地。今晚是唯一的窗口。”
晚饭吃得很安静。
莱昂把粥喝完了，鸡蛋也吃了，连那碟咸菜都没剩。
伊安看着他吃，自己吃了半碗。
吃完，莱昂把碗推开，抬头。
“今晚？”
“嗯。”
“几点？”
“两点。”
“守卫换班是几点？”
“两点十分。”
莱昂点头。
“那我们有十分钟。”
“七分钟。”伊安说，“从营房到地下三层，最快七分钟。多出来的三分钟是意外。”
“意外？”
“撞见人，或者门锁了。”
莱昂沉默了一下。
“那要是意外超过三分钟呢？”
“那就跑。”
伊安说完，把碗收起来，放到托盘上。
“先睡。”他说，“到点我叫你。”
莱昂没睡。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伊安坐在桌边，也没睡。
灯芯留得很短，光只有豆大一点。
两个人都没说话。
快到两点的时候，伊安站起来。
他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先穿外衣，然后把鞋带系紧，再把袖口卷起来，卷到小臂中段。
做完这些，他伸手去拿桌上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背后传来声音。
“你又要一个人去。”
伊安的手停在半空。
他回过头去看。
莱昂已经坐起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的。
被子掀到一边，脚踩在地上，头发乱着，眼睛却很清醒。
一点都不像刚睡醒。
伊安看了他两秒。
“你还没好。”
“那你带上我，就是最好的恢复。”
莱昂说完就站了起来。
没有犹豫。
也没有给伊安再说话的机会。
他走过来，走得很稳，一直走到伊安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半步的距离。
莱昂仰起头。
他比伊安矮一点，平时说话都要微微抬眼。
这个距离，他抬眼的时候，睫毛几乎能扫到伊安的下巴。
“我数三下。”莱昂说。
“数什么？”
“数你答不答应。”
伊安张了张嘴。
“一。”
“莱昂。”
“二。”
伊安的手抬起来，像是想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别闹。
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三。”
莱昂踮起脚。
很快。
快得像盖章。
嘴唇在伊安的嘴角碰了一下，不到半秒就退开。
轻到几乎没有实感。
但伊安整个人僵住了。
莱昂退开半步，低下头。
他在看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有一块干了的泥，是白天散步的时候沾的。
“这是契约。”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你不能再一个人扛了。”
房间里很安静。
灯芯爆了一下，光晃了晃。
伊安站在原地，张着嘴。
“样本”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他的舌尖已经抵住了上颚，只差一口气就能说出来——这是他的习惯，遇到无法归类的东西，就先把它变成数据，变成可以记录、可以分析、可以放进本子里的东西。
一个吻。
什么性质的吻。
持续时间零点五秒。
接触面积约两平方厘米。
施力方向由下至上。
变量：莱昂的呼吸频率在接触瞬间加快了。
这些数据在他脑子里瞬间排好了队。
只要他开口，它们就会变成句子。
变成他熟悉的、安全的、可控的东西。
然后他就又可以退回到“锁匠”的位置上，把这件事归档，封存，不再去想。
伊安的舌尖抵着上颚。
停了三秒。
然后他闭上嘴。
咽了回去。
“……走。”
只有一个字。
活化根须是从小臂内侧长出来的。
伊安卷起袖子，手腕内侧的皮肤先是泛起一层极淡的白，然后有几条细如发丝的东西顶破表皮，慢慢舒展开。
不流血。
也不疼。
莱昂第一次这么近看，眼睛都直了。
“这个……一直都有？”
“一直在。”伊安说，“平时收着。”
“收在哪儿？”
“皮下面。”
莱昂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你别说得这么吓人。”
“事实。”
根须长到大概一尺长就停了，在空气里轻轻浮动，像水草。
伊安把手臂抬起来，根须跟着抬起来。
“走。”
走廊里的应急灯是隔一盏亮一盏。
伊安贴着墙走，根须先他一步探出去。
根须爬过地面，爬过墙缝，爬到走廊顶上的监控探头底座。
不是切断，不是关掉。
是盖住。
根须在探头底座上铺开一层薄膜，把镜头的朝向遮住，只留指示灯还亮着。
“为什么不直接弄坏？”莱昂压着声音问。
“坏了会报警。”伊安说，“亮着才正常。”
“那它现在看得见吗？”
“看得见。”
莱昂的脚步停了一下。
“看得见？”
“看得见它该看的东西。”伊安说，“我给它换了个画面。”
莱昂没听懂。
但他没再问。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
经过第一个岔口，伊安往左。
经过第二个岔口，伊安没停。
“不是右边那条吗？”莱昂小声问。
“右边那条通食堂。”伊安说，“食堂有夜班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食堂那边有油烟味。”
莱昂嗅了一下。
真的有。
很淡，但确实有。
下到地下三层的楼梯很窄。
窄到只能一个人走。
伊安先下。
莱昂跟在后面。
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从下面透上来的一点微光。
很暗。
暗到莱昂要扶着墙走。
他的手在墙上摸到一层薄薄的灰，还有点潮。
“这墙是湿的。”他说。
“地下水。”伊安说，“说明这层离水源近。”
“好事还是坏事？”
“看情况。”
伊安在下面停了一下。
“如果待会儿要跑，往湿的地方跑。”
“为什么？”
“因为干的地方是死路。”
地下三层比地面上冷。
不是凉。
是冷。
那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贴着骨头的冷。
莱昂打了个哆嗦。
伊安回头看了他一眼。
“冷？”
“有一点。”
伊安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伸手，把莱昂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不是抱。
是让他靠得近一点。
“两个人挤在一起，热量散得慢。”
莱昂“嗯”了一声。
然后他往伊安那边又靠近了半步。
肩膀贴着肩膀。
能量核心在低功率运转。
整个球形装置发着一种很暗的蓝光，光从球体表面的纹路里渗出来，像血管里的血。
周围没有工人。
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
伊安绕着核心走了一圈。
“凹槽在哪？”
“核心正下方。”伊安说，“我昨天看到的位置。”
他蹲下去。
地面上有一块圆形的区域，比周围的金属板要亮一点，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接缝。
“就是这里。”
伊安把手臂伸过去，根须垂下来，探进接缝。
根须在缝隙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里面钻。
钻进去的时候，发出一点很轻的摩擦声。
莱昂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着那些细如发丝的东西一点一点没入金属缝隙，像水渗进沙子里。
“疼吗？”
“不疼。”伊安说，“根须没有痛觉。”
“那你有没有痛觉？”
伊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
“那根须断了呢？”
“断了会疼。”
莱昂没再问。
根须钻进去大概十几厘米的时候，停住了。
伊安闭了一下眼睛。
“里面有齿。”
“捕兽夹那种？”
“对。”伊安说，“一共十二个，等距分布，全部向内。”
“现在呢？”
“我绕开它们。”
根须开始横向展开。
伊安的手指在空气里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再深一点。”
“里面还有东西。”
“什么？”
伊安没立刻回答。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有东西嵌在内壁上。”
“什么东西？”
“硬的。”伊安说，“不止一个。”
他睁开眼睛。
“我要把它拓下来。”
拓印的过程比想象中慢。
根须贴着凹槽内壁，一节一节地覆上去。
每覆上一节，根须的表面就会多出一层纹路。
那些纹路是内壁的形状。
伊安要把整个凹槽的内壁，从底到口，全部复制下来。
这是一个很细的活。
细到他的呼吸都放轻了。
莱昂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工作，顺便警戒一下周围。
但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角根。
角根那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痛，也不是麻。
是压。
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慢慢地，往下按。
不是按在他头上。
是按在他的角上。
莱昂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角。
“伊安。”
“嗯？”
“这里……不太对。”
伊安回过头。
莱昂的脸色在蓝光下有点发白。
“怎么不对？”
“有东西在压我。”莱昂说，“不是痛。”
伊安的手停住了。
根须还在凹槽里，但他人已经转过身来。
“哪个位置？”
“角根。”莱昂说，“还有……下面一点。”
“下面？”
“后颈。”
伊安看着他，然后慢慢站起来。
“离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那个凹槽里有东西。”伊安说，“而且那东西认得你。”
莱昂没退。
他往前走了半步。
角根上的压迫感变重了。
不是变强。
是变清楚。
刚才只是“有东西在压”，现在他能分辨出那个压力的形状。
它是有轮廓的。
有边缘的。
像一只手。
不是活人的手。
莱昂顺着那个感觉的方向看过去。
看到了凹槽。
“在下面。”
“什么在下面？”
“那个东西。”莱昂说，“它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