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安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去，把根须收回来一半，让凹槽口露出一点。
“你看得见吗？”
莱昂凑过去。
蓝光很暗，但能看见。
凹槽内壁上，嵌着一片一片的东西。
不大，最大的也就指甲盖那么大。
颜色是黑的，不是涂上去的黑，是烧过之后那种黑，边缘发脆，一碰就会掉渣。
莱昂盯着看。
看了很久。
“是角。”
“什么？”
“是角。”他又说了一遍，“龙的角。”
伊安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认得我。”
莱昂的声音很轻。
“它认得我，所以它才压我。”
伊安看着那些黑色的碎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想去碰一下。
莱昂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碰。”
伊安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给活人摸的。”
莱昂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垂着的。
他没有看那些碎片。
他在看自己的手。
“这些东西……是活的。”他说，“不是活着的活。是死之后，还在活着的那种活。”
伊安的喉咙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莱昂抬起头，“它们还在疼。”
地下三层很安静。
只有能量核心的低鸣。
莱昂的声音在这片低鸣里显得很小。
“赫拉用这些东西做能源。”
“嗯。”
“不是烧。”莱昂说，“不是当柴火烧。”
“那是什么？”
“是让它们继续疼。”
伊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把根须收回手臂。
收的时候，根须的表面已经覆满了一层细密的纹路，像一张揉皱的网。
“拓完了。”
“嗯。”
“走。”
上楼的时候，两个人比下来的时候更安静。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那些东西还压在胸口。
走到二层转角的时候，伊安忽然抬手。
莱昂立刻停住。
前面有光，手电的光。
从转角那边打过来，晃了一下，又稳住。
有人站在那里。
伊安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根须已经准备好了。
但他没有动。
因为那个光没有动。
手电就那么举着，照着地面，没有往他们这边扫。
过了大概三秒，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
“谁在那儿？”
伊安没答。
莱昂也没答。
光又晃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从转角处露出来。
是维克托。
灰烬议会的值班军官，就是那天带他们参观的人。
他手里拿着手电，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摸腰间的武器。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
维克托看了他们两秒。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
更像是在心里做一道算术题，算完了，得出答案了。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让出了楼梯。
他把手电往下压了压，光只照着地面。
然后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快走。”
伊安没有犹豫。
他拉着莱昂，从那半步的空隙里过去。
经过维克托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伊安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烟味。
很淡。
还有一点旧的机油味。
维克托没有看他们。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楼下。
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好拦住。
走出五六步，莱昂回过头。
维克托还站在那里。
手电的光照着地面，一动不动。
然后，光灭了。
回营房的路很顺。
顺得像有人提前替他们清过。
门关上的时候，伊安的手在门板上撑了一下，才把气吐出来。
莱昂靠在墙上，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伊安开口。
“他没喊。”
“嗯。”
“也没问我们去干什么。”
“嗯。”
莱昂抬起头。
“他为什么放我们走？”
伊安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他把手臂抬起来，根须慢慢收回去，皮肤上只留下一层很淡的白痕。
“但我记住了他的手。”
“手？”
“他刚才拿手电的那只手。”伊安说，“指关节上有老茧，虎口也有。是常年握东西磨出来的。但他腰上的枪套是新的，皮子还没软。”
莱昂皱了皱眉。
“说明什么？”
“说明他以前用的不是枪。”
【维克托·值班室】
值班室不大。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一排监视屏。
维克托走进去，把门关上，门关得很轻。
他把手电放在桌上，坐下来。
坐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拉开桌子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很沉，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响。
里面没多少东西。
一卷胶带，两个空弹壳，一本翻烂了的登记簿。
还有一张照片。
压在登记簿底下，只露出一个角。
维克托把照片抽出来。
照片很旧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也褪了。
上面是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他自己。
年轻很多，头发比现在长，脸上没有那条从眉骨划到颧骨的疤。
右边那个是另一个人。
一个龙裔少年。
少年的角很完整，一左一右，在照片里翘着，看起来很精神。
两个人勾肩搭背，都在笑。
笑得很难看，牙都露出来了。
维克托看着这张照片。
看了很久。
久到值班室墙上的钟走过了整整一圈。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去。
背面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写。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推上。
推得很慢，一点一点推，直到抽屉合严。
然后他把手放在桌面上。
用指腹，蹭了两下。
像在擦什么。
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营房里
伊安把根须拓下来的形状铺在纸上。
不是画。
是“印”。
根须收回来的时候，表面带着内壁的形状，伊安把根须按在纸上，那些纹路就留了下来。
像水渍。
但比水渍清楚。
莱昂站在旁边看。
“这就是那个凹槽？”
“嗯。”
“看着像什么？”
伊安没答。
他拿起笔，把那些水渍的边缘描了一遍。
描完，形状出来了。
一个圆。
圆的周围有一圈小点，一共十二个，等距分布。
伊安把昨天画的那张纸拿过来。
上面是锁孔的符号。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着灯照。
光从下面透上来。
两个形状。
一个锁孔，一个拓印。
完全重合。
连十二个齿的位置都对得上。
伊安看了很久。
“对上了。”
“嗯。”
“但有问题。”
莱昂凑过来。
“什么问题？”
伊安指着拓印的最外圈。
“这里多了一圈。”
莱昂仔细看。
拓印的最外面，确实有一圈很细的线。
比凹槽本身的边缘要往外扩出一指宽。
不是齿。
是一圈完整的环。
“这是什么？”
伊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纸。
“这不是锁孔。”
莱昂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锁孔是用来插钥匙的。”伊安说，“插进去，转动，开锁。”
“对啊。”
“但这个不是。”
伊安用手指在那圈外环上点了一下。
“这个圈在外面。”
“外面怎么了？”
“外面的圈，不是用来开锁的。”伊安说，“是用来锁锁的。”
莱昂没听懂。
伊安抬起眼睛。
“这是锁孔外面的锁。”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莱昂先开口。
“那……钥匙插进去之后呢？”
“插进去之后，”伊安说，“外面这圈锁上。”
“锁上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好事。”
“肯定不是。”
莱昂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那我们还插吗？”
伊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两张纸分开，各自放好。
然后他伸手，把灯芯挑亮了一点。
“插。”他说。
莱昂猛地抬头。
“为什么？”
“因为不插，我们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伊安看着他。
“而且——”
他停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我不打算让它锁上。”
莱昂看着他的眼睛。
“你有办法？”
“没有。”伊安说得很干脆，“但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他伸手，把那张拓印的纸折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
“我是锁匠。”
“嗯。”
“锁匠的本事不是开锁。”伊安说，“是知道一把锁是怎么做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起一点灰。
快天亮了。
“知道它怎么做的，”他说，“就知道它哪儿会坏。”
莱昂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没有靠得很近，就是站着。
“伊安。”
“嗯。”
“刚才那个。”
伊安的肩膀动了一下。
“哪个？”
“你知道哪个。”
莱昂的声音很轻。
“你刚才在门口，想说‘样本’。”
伊安没动。
“我听见你吸气了。”莱昂说，“你说‘样本’之前，都会先吸一口气。”
房间里静了几秒。
“但你最后没说。”
伊安还是没有回头。
“为什么没说？”
“因为——”
伊安停了一下。
窗外的天更亮了一点。
“因为说出来的话，就变成数据了。”
“变成数据不好吗？”
“好。”伊安说，“数据不会变。数据可以记录，可以对照，可以分析。”
“那为什么不说？”
伊安终于转过头。
灯已经快烧完了，光很弱。
莱昂站在那点弱光里，看着他。
“因为那个不能变成数据。”
伊安说完，把视线移开了。
“去睡。”
“你呢？”
“我坐一会儿。”
莱昂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很轻地拉了一下伊安的袖口。
“你也睡。”
“我——”
“你坐在那儿，我睡不着。”
伊安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
莱昂先躺下的。
躺下之后，他往里面挪了挪，空出半张床。
伊安在床边站了一下，最后还是躺下了。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灯灭了。
黑暗里，莱昂的声音传过来。
“伊安。”
“嗯。”
“刚才那个契约。”
“嗯。”
“你要是反悔——”
“不反悔。”
伊安答得很快。
快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黑暗里，莱昂没再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那条尾巴慢慢地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越过那一拳的距离，搭在了伊安的手背上。
很轻。
伊安没有抽手。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亮之前，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凹槽，外圈的那道锁，不是用来防钥匙的。
是用来防锁匠的。
防有人把钥匙拔出来。
赫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莱昂回来。
第二天早上，伊安在枕头下面摸到了一张纸条。
不是他们放的。
纸条很薄，折了两折。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小心赫拉的方舟蓝图第三页。——G.”
伊安把纸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桌上那叠从模型区带回来的图纸。
最上面那张，右下角有一个很浅的页码。
第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