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安是在吃早饭的时候收到传唤的。
不是纸条，不是口信，也不是昨天那个年轻军官。
来的是个穿深灰制服的女人，四十岁上下，发尾别着一枚银质别针，别针形状像一片被烧焦的叶子。
她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莱昂，再落到伊安脸上，语气平得像在读一份日程表。
“伊安先生，赫拉议长请您过去。只请二位中的一位。”
莱昂的勺子停在粥碗里。
“现在？”
“十分钟后。”
伊安把筷子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留最后一点缓冲。
他转头看莱昂，莱昂也正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种清亮的警觉，像荒原上刚被风刮醒的兽。
“你回床上待着。”伊安说。
“我又不是摆件。”
“不是摆件，是伤患。”
莱昂张了张嘴，尾巴在床沿甩了一下，想反驳，又咽回去了。
他太了解伊安——这种时候再闹，只会让对方分心。
他松开勺子，往后靠了靠，把被子拉到腰间，做出一副“我很乖”的样子，只是眼睛还盯着伊安的袖口。
伊安注意到了那道视线，低头一看，自己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点极淡的白痕——昨晚根须收回去后留下的。
他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
“别乱跑，别开门，别碰墙上的呼叫铃。”
“那我干什么？”
“数我的脚步声。”
莱昂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翘起来：“数几声？”
“数到一百。没回来，就说明我绕路了。”
伊安说完，转身跟那女人走。
走廊比昨晚更亮。
焦土上的晨光从顶部采光窗漏下来，被滤成一种发灰的奶白色，照在金属墙面上，像蒙了一层旧纱。
伊安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重画地图：东区的客房区已经摸过，B区仓库和模型区走通过，地下三层有能量核心和那个带外环的凹槽，维克托值班的路线也记下了。
唯独没摸清的，是赫拉自己住的那一侧。
女人带着他往西北方向走，经过一道拱形门，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墙面不再冷硬，而是裹了一层暖棕色的吸音材料，脚下也铺了薄毯。
这里的灯是暖的，不像外面那样惨白。
“议长在舱室等您。”女人停在最后一扇门前，“进去就好，不用通报。”
她没推门，自己退开了半步，转身往回走。
伊安站在门前，停了两秒。
门是深胡桃木色的，不是基地里那种工业灰，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摸得发亮。
这扇门和整个基地的气质格格不入，像一块从旧世界搬来的遗物。
他伸出手，推门。
赫拉的舱室比他想象中大，也比他想象中乱。
不是脏乱，是“活人住过很久”的乱。
靠窗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十几份文件，有手写笔记，有打印图纸，还有几张被咖啡渍洇过的草图。墙边一排书架，书脊歪歪斜斜，有一半没塞正。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留声机，没有唱针，只是个摆件。
赫拉坐在长桌后面。
她没穿那件起毛的旧外套，换了一件深墨绿的衬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游走，像在算什么。
听到门响，她没抬头。
“坐。咖啡在左手边，凉了，将就喝。”
伊安没坐，也没碰咖啡。
他站在桌前，目光先扫过文件，再落到赫拉脸上。
赫拉终于抬眼。
她眼底有青灰，像是熬了夜，但眼神很稳，像一口井，表面不动，底下深得看不见底。
“你比我想的来得快。”她说。
“你也没给我拒绝的余地。”
“给你余地，你反而会多想。”赫拉把笔放下，往后靠进椅背，“昨晚去地下三层了？”
伊安没答。
赫拉笑了，不是嘲讽，是一种“我早知道”的坦然。
“别紧张。我没打算追究。你去看，说明你在认真考虑我的提议。一个不肯亲自验证的锁匠，不配碰我的方舟。”
她说“不配”这两个字时，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
伊安的目光却在这一刻，被桌上一角露出的纸钉住了。
那份医疗报告压着半张名单。名单只露出第一行，墨迹很新，又被反复划过。
第一行写着：赫拉·凡·林德。
名字被一道重重的横线划掉。
旁边只有两个字。
不配。
伊安的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半秒。
只半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去端那杯凉咖啡，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看见了。
那两笔字写得很用力，纸都被划破了一点。不是别人划的，是赫拉自己。
赫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张纸，没遮，也没解释。
“看就看懂了。”她把名单往边上拨了拨，露出下面那份医疗报告，“先看这个。”
报告是莱昂的。
伊安拿起来，指腹先碰到纸边，再落到字迹上。
「患者编号：龙裔个体·莱昂。
诊断项：角鞘再生区微观裂隙。
结论栏写得很冷静：再生角质层与原生骨基结合处出现细微裂纹，当前无急性脱落风险，但受高频能量共振刺激后，裂纹可能沿角根纵向扩展。预估窗口：六到八个月。
若期间再次承受强共振，窗口缩短至三个月内。」
伊安的手指在“纵向扩展”四个字上停住了。
他想起昨晚测试舱里，感应环降下来时，莱昂后颈绷成一条线的样子。想起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指节，想起他说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
那些共振，不是没代价。
赫拉看着他的手指。
“报告是真的。”她说，“我没改数据，也没吓你。他的角不是普通伤，是断过之后重新长出来的‘替代品’。替代品撑得住日常，撑不住方舟核心那种频率。”
伊安把报告放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很简单。”赫拉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像在谈一笔再正常不过的生意，“我需要莱昂的合作——不是现在，是在他准备好的时候。而作为交换，我可以把他的角治好。”
伊安抬眼。
“治好？”
“完整再生。”赫拉说，“不是凑合长一层壳，是让断口重新接上，裂纹消掉，角根恢复原来的强度。灰烬议会手里有一套龙族医学遗留的诱导方案，本来是给早期实验体用的。用在莱昂身上，成功率大概七成。”
“七成。”
“剩下三成是并发症。可能失忆，可能痛觉重构，也可能……再也感应不到同类。”
伊安没说话。
赫拉继续：“但我有把握把并发症压到最低。前提是，他愿意配合我完成能量传输系统的校准。不是当祭品，不是锁死在凹槽里。是合作。等方舟起飞，他和我，还有你，都在登船名单上。”
她把“你”字说得很轻，像顺手递过来的一颗糖。
伊安盯着她。
“你说的是‘治好他’，换‘他帮你把方舟点亮’。”
“对。”
“点亮之后呢？”
“起飞，活下去，去新世界。”
“那如果我不信‘新世界’呢？”
赫拉微微一笑：“那你至少信‘治好他’这三个字。裂纹不会等你想明白。你拖一个月，他的角就多裂一寸。”
伊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当然看出来这份报告是真的。
赫拉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撒谎——是她把真话摆在桌面上，让你自己走进去。
“我需要考虑。”
赫拉笑出声，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你昨晚已经考虑过了。”她说，“地下三层，外环锁，旧龙角碎屑，维克托放你走——你什么都看完了，现在跟我说‘要考虑’？”
伊安没接话。
他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夜探，知道他拓了印，知道维克托没声张。
她坐在这里谈，不是因为掌握不够，是因为她需要他。
一个能看懂锁的锁匠。
一个肯为莱昂低头、却又不会轻易被驯服的锁匠。
“考虑多久？”赫拉问。
“一晚。”
“好。”她没逼，“晚餐我让人照常送。你回去，陪他吃饭。”
伊安转身往外走。
手碰到门把时，赫拉在背后补了一句：
“伊安，别把‘治好他’当成陷阱。对我来说，这是最优解。对你们，也不一定全是坏处。”
伊安没回头。
“最优解这个词，”他停了一下，“最容易把人算进去。”
门合上，把赫拉那半杯凉咖啡和那张写着“不配”的名单一起关在里面。
—
回到营房时，莱昂正盘腿坐在床上，尾巴尖一翘一翘地数数。
“九十七，九十八……你绕路了。”
“绕了一点。”
“绕到哪了？”
“赫拉的舱室。”
莱昂的尾巴停住：“她没为难你？”
“她为难人的方式，不是骂，是摆账本。”
伊安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把袖口又往下扯了扯。
他不想让莱昂看见自己手臂上那层白痕，也不想现在提那份医疗报告。
但莱昂鼻子比眼睛尖。
“你脸色不对。”
“看了点东西。”
“什么？”
“登船名单。”
莱昂眨了眨眼：“有我们？”
“有她自己。又被她划掉了。”
伊安没细说那两个字。
不是瞒，是那两个字太重，现在说出来，会压过正事。
他把话题拉回来：“她还给了个交易。治好你的角，换你帮她校准方舟能量系统。”
莱昂愣住了。
尾巴慢慢垂下来，搭在床边。
“治好……”
“嗯。”
“她说的？”
“她说的。”
莱昂低下头，抬手碰了碰自己断角的地方。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棱，是指甲盖边缘都能刮到的不平整。
他平时不太碰，碰了会发麻，像摸一道旧伤的缝合线。
“你信吗？”他问。
“报告信一半。”伊安说，“她能治，不一定会治完。她要的是‘合作’，不是‘报恩’。”
莱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有点自嘲。
“要是治好了，我是不是就不再是‘断角的龙’了？”
伊安看着他。
“你是不是，跟我没关系。”
莱昂的耳朵动了一下。
伊安又说：“断不断，是你。不是她给不给她修。”
莱昂没再说话，把脸扭到一边，把被子揪成一团。
伊安看见他耳尖红了，不是因为羞，是因为被戳中了某句一直没敢问的话。
他没再逼。
只是伸手，很轻地按了一下莱昂的后颈，掌心贴着那片发烫的皮肤，停两秒，又收回来。
“先吃饭。”他说。
—
午饭是炖菜，土豆、豆子和一点肉末，汤底有焦糊味，但热乎。
莱昂吃得很快，吃到一半停下来，盯着伊安。
“你刚才在赫拉那儿，有没有想掏出本子记她的话？”
伊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想了。”
“后来呢？”
“后来想起你昨晚说的，‘样本’没说出口。”
莱昂的勺子“当”一声掉进碗里。
他瞪着伊安，眼睛亮得不像话，像荒原上突然点起的一小簇火。
“你记下来了？！”
“记在本子背面。”伊安面不改色，“‘莱昂观察：咬字时会把勺子咬紧，高兴时耳尖先红，不信人时尾巴会往回收。’”
莱昂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只露出通红的耳朵。
“你瞎写。”
“没瞎写。第一条已经验证了。”
莱昂从碗里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汤渍。
他张了张嘴想骂，又骂不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
“那你别写给别人看。”
“不给别人看。”
“写完了要给我检查。”
“行。你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