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灿的午后阳光淌进了宅邸会客厅的窗边一处,侍从们忙活了一早上备好的下午茶被安顿得妥当整齐。
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被擦的发亮,几只精致的瓷杯摆在托盘上,茶壶里漫出缕缕升腾的热气,悠悠地浮过素净的拱顶。
歌莉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托礼安与那位伯爵面对面落座下来。
伯爵的两名侍从规矩地立在他身后,而托礼安这边,只有希娅和希娜还有歌莉夜在旁侍奉着。
这场面看起来多少有些违和。一个是带着骑士随从、乘坐华丽马车而来的贵族,另一个明面上只是住在这里的商人。可两人之间却没有谁表现出明显的高低之分,甚至从说话时的神情来看,反倒是伯爵这边看起来更加谨慎。
“听说您的船队前些日子出了些麻烦?”
伯爵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眼神却暗暗地扫向了对面的男人。
“已经解决了。”
托礼安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水点了点头。
“可我听说损失不小,五号港口那边……”
“还可以接受。”
“那么看来,阁下比传闻里更加有办法。”
歌莉夜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他们口中讨论的关于港口、商队、关税,还有什么契约和航线,这些词语连在一起,如同一层厚厚的浓雾般,把话语里真正的意思给藏得严严实实。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偏向了一旁正在倒茶的双胞胎姐妹身上。
两个人明明前一刻还因为谁应该站在左边而争论不休,可真正开始做事以后,却像突然变成了同一个人。她们一个抬起茶壶,另一个几乎同一时间拿起杯子,一个侧过身体,另一个也跟着侧过去,就连低头倒茶水的动作都出奇地一致。
歌莉夜偷偷看了她们一会儿,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好笑又有趣,平时吵得可以把屋顶掀翻的两人,在关键时刻却又比任何人都更有默契。
她越看越觉得很有意思,正当她准备再观察一会儿时,茶桌上闲谈的氛围突然转变。伯爵一改温和的语气,话语里带上了几分隐晦的提醒。
“如果这批货还是像上一批一样,恐怕我们就得重新考虑合作的条件了。”
歌莉夜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她悄悄回过了头,只见伯爵正十分严肃地盯着托礼安看。
他将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放在桌边,旁边还压着一张画有港口与航线的地图。
“南港的仓储费用涨了不少,转运又比约定的日期晚了四天。如果下一批货还是走这条路线,我宁愿把合同交给别人。”
托礼安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东边那条航线的船期已经排到了下个月。你要是愿意多付两倍的运费,我倒是可以替你挪出一个位置。”
他用手翻过一页并把文件推回了原处。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接受新船期,要么接受新价格。你既想提前拿到货,又不愿意承担额外的费用,总不能指望海上的风也听你的安排。”
伯爵本想要反驳,却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肯让人占半点便宜。”
他用羽毛笔在文件上做了一个红色的记号。
“好吧,南港的事先按你说的办。至于另一批货………”
伯爵的声音被刻意地压低了几分。
“上一批的东西,出了点问题。”
“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东西本身有问题……”
伯爵的语气停滞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前方精致的甜点。
“是处理方式。你的人保证过,经过调整之后,它不会留下明显的异味。可最后还是有人察觉到了。”
托礼安抬起头认真地听他说。
“什么?”
伯爵拿起了银饰叉子,用手帕将叉子反复擦了又擦。
“某种不该出现的气味……”
“对方没有拿到证据,却已经开始怀疑来源。你知道,有些人一旦起了疑心,便很难再让他们安静下来。”
托礼安将茶杯放回了碟子里。
“那是上一批的问题。我当然希望这次不会再发生,所以这次换了种处理方法。”
伯爵把脑袋向前伸了出来,突然笑了笑。
“你找到更好的办法了?”
托礼安的目光转而落在了那块白色的蛋糕上。
“配了梦莓。”
歌莉夜听到这个词的瞬间皱起了眉,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也将目光移到了桌上的那块蛋糕,那蛋糕做得很漂亮,表面撒着雪白的糖粉还有果酱夹层,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伯爵用叉子切下一角,将那块蛋糕送入了口中,他闭上眼咀嚼了一口。
“果然……比上一批要柔和得多。”
托礼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梦莓只能压住一部分异样,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所以你最好别把它当成万无一失的保证。”
“我明白。”
若不是刚才那几句对话,歌莉夜还会以为他们讨论的仍然只是某种昂贵的香料。
她忽然想起了上午集市摊位上那包黑紫色的干草,还有自己对摊主说出的断言:梦莓极具成瘾性,长期服用会摧毁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