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这种致命的毒草,竟被当成某种调味剂,堂而皇之地烘焙进了贵族的下午茶里。眼前这个体面的伯爵,甚至根本没有把它当成什么危险的东西。
“货已经到了,足够你用。”
伯爵放下叉子,用手帕在嘴角边擦了一下,转而谈起下一批货的数量与交付时间。
“我要的可不止是这个数量。”
“我知道。”
托礼安双手抱在胸前沉敛地望着他。
“但你也应该清楚,教廷的眼线最近查得有多严。”
伯爵沉默片刻后,终于妥协般地点了点头。
“当然。和您合作,我一向放心。”
“如果这一次顺利,我需要的数量会翻倍。至于更后面的事,我们可以再谈。”
歌莉夜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发白,她望向窗边的两人,又看向了桌上的那块蛋糕。
原来……梦莓的作用,从来不是用来让食物的味道变得更好,它只用来掩盖异样的假象,好让这种东西,能被送上某些人的餐桌。
歌莉夜的目光缓慢而僵硬地移向了主位上的托礼安,而托礼安恰好也在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托礼安那深不见底的眼神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囤积这些东西,更不知道他究竟做过多少类似的交易。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站在了一个不应该轻易窥探的世界边缘。
托礼安十分自然地收回了视线,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温和地开口。
“歌莉夜。”
“麻烦你去看看茶水是不是凉了,让戴瑞娜换一壶过来。”
歌莉夜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明明还在往外冒着滚烫的热气…瞬间明白过来后,她转过身朝旁边走了出去。
走出几步以后,她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伯爵正低声与托礼安说着什么,语气低沉而谨慎,甚至在托礼安说完一句话以后恭敬地点了点头。
暮色蔓延开来的时候,伯爵正准备坐上马车回程,宅邸里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歌莉夜站在长廊的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名随从将最后一只行李箱搬上马车,直到一队人马驶出了宅邸的大门,歌莉夜才收回了目光,沿着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换下了白日里穿的衣裙,将蓝色的长发松开,发丝顺着肩头垂落下来。
空荡的房间里没有多少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床边的小桌上摊开放着几本从托礼安的藏书室里借来的书,另一侧则摆放着可露那留给她的厚重手记。
她手里捏着胸前的十字项链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不远处的空荡壁炉,突然回想起了早上把炉火点燃的经历,直到现在她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成功使用了魔法。
歌莉夜把手记拿到烛灯下,翻开了上次读到的那一页。越往后翻,字迹就变得更加奇异,那些符号不同于任何一种她熟悉的文字,却又似乎隐约遵循着某种规律。
那些记载着基础咒式的篇章后面,笔迹渐渐变得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复杂的图案。
她继续翻阅笔记,想看看有没有更实用的法术,当她翻到最后的那几页时,顿时被一张繁复的魔法阵给震撼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巨大魔法阵。它占据了大半张纸,外围有数层彼此嵌套的圆环,密密麻麻的符文沿着环线延伸,最终汇入中央一个六芒星的区域。
页脚旁边注释着几行非常小的字,以及一条被反复描粗的警告。
歌莉夜低头凑近了一些,勉强辨认出了其中的几个词,拼凑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意思。
复归……逆转……生命……
笔记里没有给出完整的说明,只有几处关于施术条件的零碎记录。
她抱着手记研究了许久,窗外的风吹动着树梢,月亮悄然落下了山边。
睡意蒙眬之间,歌莉夜还是放不下心里的疑问。那究竟是什么法术,是治疗术的变种,或是藏着更大危险的力量?还没等她理出头绪,意识却早已沉进了黑暗里。
清晨的阳光伴着药草淡淡的清香落进了屋子里,歌莉夜睁开眼睛,视线里看到的不再是陌生的天花板和托礼安家的客房,周围的一切全都换了模样。
窗台上摆着母亲最喜欢的天使摆件,床边的矮柜上堆着的是父亲常看的书籍,垂落的窗帘上带着熟悉的纹样,就连空气里飘着的气味,也都是家里独有的气息。所有熟悉的物件都在这个房间里,全都属于她的,以及曾经那个完整的家。
她怔然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从残存的睡意里抽离,一把掀开被子跳下了床。
而此时,隔壁飘来了父亲的声音,那道她以为再也听不到的话音撞进耳朵里。她来不及多想,提起裙摆迅速朝着声音的方向飞奔过去。
推开了那扇通往母亲房间的雕花木门,歌莉夜清楚地看到了母亲靠坐在床上,虽然脸色仍然有些苍白,却不像从前那样虚弱得连睁眼都费力。
宫廷医生站在床边,将刚刚写好的药方交给了父亲,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医生说母亲的病情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只要继续按时服药,之后便会一天天好起来。
歌莉夜站在门口,却怎么也不敢立刻走进去。
她看见父亲低头看着那张药方,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生怕自己听错了。片刻之后,他终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歌莉夜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
“真的会好起来?”
“是的。”
医生笑着回答。
“您可以放心了。”
父亲走到母亲的床边俯下身,轻轻吻上了她的额头。母亲抬手触碰着他的脸颊,笑着说自己不过是病了一场,哪里用得着这样紧张。
歌莉夜始终站在门口,她抬起手背擦去满脸的泪水,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她明明想要笑,嘴唇却颤抖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啜泣而变得断断续续。
母亲似乎终于觉察到了门边的女儿,转过头来朝她伸出了手。
“歌莉夜,你站在那儿做什么?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的声音一如记忆中的温柔,仿佛那些漫长的岁月和无法挽回的离别,都从未发生过。
歌莉夜愣神地望着不远处的母亲,望着那只朝自己伸来的近在咫尺的手,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她就能紧紧地握住这份阔别已久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