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风之疾……就凭这四个字?”
“就凭这四个字。”
“这、这太过草率了!先不说这可能就是姑母祈福习惯于这样写了,就算是有意为之,也不能据此就推断王爷根本没病……”
“蒋涵予手下的三百人,是咱们在城里仅有的帮手,让他把人都撤下去,一旦错了,咱们将再无一搏之力,满盘皆输啊!”
“是。所以,我要你,去母妃那边,无论如何,保护好母妃。”
这话说出来,闵渊明显更急了。
“不行,您得跟我一起走。”
他的态度很坚决。
“咱们今晚就离开王府,到城外去,去找娘娘汇合。这样如果王爷真的不好了,只要娘娘手里还有能用的人,咱们仍有入主王府的希望。如果事情真如主子所料那般,离开了王府,也好脱身。”
木恬摇了摇头。
“我人从王府里消失了,叫人发现,第一个要遭殃的就是悲母庵,这叫个什么脱身法。”
“属下自恃武功过人,只要备上三匹快马,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属下以命担保,定护娘娘和主子周全。”
“那小方呢?不管他了?”
“这……那就、”
“那就再抢一匹马,把这个不会骑马的书生也扛上?母妃身边其它的人呢?大哥的人们也不要了?他们都是对大哥忠心耿耿的志士,满怀一腔投报之心,咱们岂能如此舍弃?”
“主子、柏儿!这种时候,咱们顾不上这许多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活着,总能有东山再起之时的,何必非要以身犯险。”
木恬低着头,没有接话。
闵渊走过来,跪在他身前,俯身抬头去看他的表情,一双眼尾泛着月光的大眼睛,就这样直直的盯着木恬。
“柏儿。你告诉我,你不愿离开王府,是真的……觉得王爷没病吗。”
“什么意思。”
“柏儿,你一定要好好回答我。你不愿离开王府,是因为真的觉得王爷没病,还是觉得我们的人手,太少。”
三百人,如果不发生奇迹,没有老天保佑让老四和老五正好把自己的人拼光,他们几乎不可能有入主王府的希望。
这实在是太勉强了。
王妃被困在悲母庵,山下有禁庭卫日夜看着,能跑进去一个小方已经是意料之外,她身边又能召集多少人?
木应年忽然消失的确大大超出他们的预料,打了木恬一个措手不及。他还没能筹集到足够多的人手,现在就动手,他的胜面太低。
低到让人不愿意面对这一切。
低到让人不由自主的希望能稳定一切大局的人根本没病,低到让人期待着自己只需要按兵不动就能有木应年出面替他摆平他的两个哥哥。
今晚跑出去,木恬大概最好的结局,就是流亡。
远离王府,从此隐姓埋名,此生再也与王位无缘的,流亡。
“你觉得我怕了。”
“属下不敢。”
闵渊嘴上说着不敢,眼睛却仍然盯着木恬。
他在看他,看他脸上一切可能的情绪。
“闵渊,我不是个孩子了,做事只凭小儿的本能。你未免太看低了我。”
木恬真的有点生气。
“再者你的话才是真没道理。”
“要信木应年真的死了,就该出去找蒋涵予,无论母妃如何,我总是要在王府附近的。兵变这种事,谁活着拿到金印,谁就是云南之主,我不亲自带人打进去,蒋涵予怎肯真心出力?就算蒋涵予真斗败了老四和老五,又凭什么要把唾手可得的王位让给我?”
“要不信木应年死了……那就该留在府里,撤下人手,静观其变,绝不可贸然露头。”
“你的话说反了,只有真的怕了的人,才会弄的不上不下,只想着逃出城去、”
等等……
肥猫叼着鸟毛,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四下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动柳叶的声音。
木恬忽然明白了。
“闵渊,你在害怕吗。”
……
闵渊的瞳仁猛的缩紧了,就好像被点破了不可告人的秘密,睫毛微微颤动,与木恬对视不过片刻,便慌乱的移开了眼睛。
闵渊竟然在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木恬无论是否留在府里,都不会改变他今晚就能离府的事实。他若怕死,随时一走了之便是。
就像他说的,天下之大,总有他的容身之处。
“原来你也会害怕。”
木恬忽然笑了。
“你怕我猜错了,死在府里。”
一个一向沉稳靠谱,心思缜密的人,为了他,说出了这样一番没有逻辑的胡话,这代表什么?
关心则乱,乱则失智。
木恬的嘴角咧的更大了,大的能从唇间看见两颗尖尖的虎牙。
这是他人生中头一次。
终于有人也能为了他,而这样失去理智了。他真的不是孤身一人。
“阿渊,你喜欢给我吗?”
“什、”
闵渊万万没想到这种关头木恬会忽然蹦出来这样一句话。
“……喜欢,当然喜欢,柏儿是我的主子,我当然从心里敬爱。”
“你别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说的是男女之情,是那种想要想要比翼连理,一生一世永远也不分离的喜欢。”
闵渊不敢回答。他也从心底认为这不重要。
大事当前,什么样的情情爱爱值得在这时候讨论?人的想法就像蒿草,一年一茬,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了。
但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来说,这确实是比死活还重要的大事。
“闵渊,你为什么,不看着我的眼睛。”
“闵渊,你看看我。”
木恬伸手去抓闵渊的领子,迫使他跪下来,把头拿到了比木恬略低的高度。
“你不说,你什么都不说。你以为蒙上我的眼睛,你就不是你了,你以为让我舒坦了,那就是对主子的伺候。你以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这就能说得过去吗?”
木恬提起这段时间,在东厢的发生的事,光明正大的把话说出来了。
闵渊臊的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木恬还太小,还没理解,他做的都是多么无耻的事情。等到以后木恬真的成人了,就会明白,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闵渊只感觉无地自容。羞愧的不敢抬头。
“你不肯说,但我知道,你一定也喜欢我。”
闵渊再也忍不了了,用力拿开木恬的手,如蚂蚱一样弹起来飞快的后撤了一大步。
然而木恬马上追过来,扑进他怀里,抓住他的衣领,不给他跑开的机会。
木恬早就发现了,只要他的态度够坚决,闵渊就不会忤逆他,也不会动真格的推拒他。
“我的心意,也是一样。阿渊,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喜欢你,心悦你,想娶你为妻的那种。”
【那就跟他走。今晚就走,再也不要回头。】
木恬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
【其它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就跟他走。你们亡命天涯,从此永远都在一起。】
木恬在心里摆了摆头,把这仿佛魔咒一般的动静赶出了脑子。
不行,母妃,小方,还有大哥的旧部们,他身上还背着很多人的命呢,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闵渊,我喜欢你,视你为一体同心,你总该信我不会拿你的命当做儿戏。你奉我为主,就该信我决断。”
“你得帮我,无论如何,帮我护住母妃,我可全都交给你了。”
话已至此,闵渊只能叩头奉命。
木恬看着他换好夜行衣,提起沉渊剑,一言不发的走到墙根底下。
轻功都已起势,他却像想起了忘拿的东西,又掉头走回来,走到一半,停住,嘴角一上一下,似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
木恬起身走到他面前,开口询问。
“主子……能、能不能,回来了,再、教我。识、识字。”
他不应该识字,他不是应该识字的那一类武人。
“我不、不是……就是,呃,属下怕自己不识字,会、耽误事……”
“当然!你愿意学就帮了我大忙!你若识字,有些事早就不必来回进出往复,甘冒风险。”
“真的?主子说好了,一定,等我回来学。”
“说好了,一定等你回来学。”
“嗯、嗯。好,就这么说定了。”
闵渊轻易得到了答复,就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了,晃了两下,又提起剑准备转身。
木恬看他这样,脑子一抽,抓着他的领子,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轻轻亲了一下,说道:
“君子一言。”
木恬自己做完,自己都愣住了,手不手脚不是脚的,放在哪都觉得不对劲。
更出格的事他也干了,但好像,看着闵渊的脸,就跟前几天的那种,不是一回事。
闵渊停顿了一会,转身走了两步,又走回来,低头捧起了木恬的脸。
也在木恬的嘴角亲了一下。
“驷马难追。”
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木恬离着这么近,近的能感受到他的鼻息,这声音也还是小的就像一片轻飘飘的柳叶落地。
话说完也没给木恬反应的时间,闵渊飞快的窜上院墙,左右观察了一番,随即遁入夜色中离去。
木恬捂着自己的嘴角,走回正殿,才刚跨进门槛,就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要的就是这个。
真好啊。
他坐在空荡荡的正殿里,耸着肩膀,控制不住的笑。
自己一个人傻笑了好一会,木恬又灵光一转,懊悔万分的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顺序有点错。
顺序确实错了。
他不太懂,没人教他,但他多少也知道。
他似乎不应该在得到这个之前,先把自己的老二放人家嘴里。
……木已成舟,光阴似箭,岂能倒流?当时做事全凭一股心意,实在莽撞,现在知道错了,也没法改了。
木恬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他要做的也就只要相信自己的判断,静静的等待。
他坐在正殿的瘸腿桌子旁,有些百无聊赖,内心躁动不安,手边有什么物件都叫他抓起来摆弄了一遍。
之后的事是什么走向,就看木应年什么时候才肯露面了。
木恬随手抓到了一个破旧褪色,摸着上边还沾了不少细砂一样的东西,摸起来带着点砂砾的粗糙感的荷包。
嗯?
【屋里之前是有这样的东西的吗?这是闵渊的东西?】
砂的手感很细,木恬舔了一下,嘴里登时尝到一股咸的发苦的味道。
荷包上边沾的是盐。
【闵渊不是一直用纸包盐吗?什么时候用上布荷包了,还怪讲究的。】
木恬拆开荷包,里边包着的却不是盐粒。
是一绺头发。
一绺用金线扎成捆,盘好了被人珍重的藏在荷包里的头发。
【……这是什么。】
今夜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幽幽的发出一股莹绿色的光。
晚风吹拂,柳枝随风摆动,枝条和细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微响。
像窃窃私语,又像泫然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