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娘娘那边来信,说是让咱们今夜就出去。”
木恬把催热的内力收回去,在屋里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烧内力取暖这事他刚找到窍门,用的还不精巧,气海里的一点点真气供不上他烧,烧了没一会就烧的自己浑身发凉。
烧内力本来就是为了用来取暖,弄成这样倒还不如不烧。
木恬搓搓手,往自己手上哈了一口气,闵渊就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帮他取暖,又隔着手背给他渡了些真气,木恬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算是补上了自己刚才烧出来的亏空。
木恬把头靠近闵渊的肩膀,轻轻吹掉了肩膀上落下的一片枯黄的柳叶。
木应年可能要死了,或者已经死了。
东跨院里住着的负责看守春禧殿的侍卫们,最近不打牌了。先是不打牌,后来直接连人影都不见。
他们被抽调走了。
东跨院里几年来每晚都传来的呼噜声冷不丁安静下来,到是的确让木恬感觉有几分寥落。
最近十几天,闵渊去蒋涵予那问了三次,每次他都说没见到王爷。
前头银安殿里的众位臣属不得参见也就罢了,听郭子珠提了一嘴,似乎就连四王子,也在私下找人打听。
四王子可有个天天都在后殿里的亲妈。近水楼台先得月,他要找王爷,为什么不去向自己的亲妈问?
那只能是常居后殿里的金夫人这几日也没能得见王爷尊颜。
木应年病了两年,眼看着病的越来越重,大概终于还是不行了。
五王子到是很沉得住气,没见听闻他去着急打探什么,当然也可能是他问的人跟蒋涵予私交不好,消息还没有传到蒋涵予那去而已。
狂风就要来了。
“闵渊,今日我总觉得,心神不宁。”
闵渊把手顶在木恬的后心上,渡了一点点真气过来替他调理内息。
“主子,还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抓紧拿上,趁着现在天黑,咱们尽动身吧。”
木恬能感觉到,从后心处丝丝缕缕传来的闵渊的真气,在躁动。
原来闵渊也会焦躁不安。
“破屋一座,寥作遮风避雨而已,也没什么可好拿的。”
闵渊不是傻子,当然知道有事要发生。不如说即将要发生的事,从一开始就掺杂着他和木恬在暗中的推波助澜。
他和木恬都在等这一天,等着四王子和五王子之间不可调和的王位之争,化作腥风血雨,降临在王府里的这一天。
只是这一天来的比木恬预想中要快的多。
有点太快了。
原本还能在银安殿里和臣属们拌拌嘴的木应年忽然消失,紧接着昆明大营和澄江府卫那就被下了闭营令,四下暗动都发生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快得木恬还没来得及筹调到多少可用的人手。
木恬身边缺少拥护,这一把是死是活,全看李妃手下,他和闵渊必须在事发之前一夜离开王府,和李妃的人马汇合。
早了,王府还没乱,暴露形迹就是死。晚了一步,木应年死了,金夫人或胡夫人其中的一方彻底控制王府,那无论是四王子还是五王子,要做的第一件事就都是冲进春禧殿除掉木恬这个头上顶着个嫡字头的兄弟。
木恬是个隐患,他没了,所有的谋划就都会胎死腹中。
蒋涵予,小方,母妃……闵渊,这些人的一切都被押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上。这个时机,不容有半点差错。
“闵渊,你不觉得,这一切,有点太快了吗。”
“这不像是木应年。”
闵渊没有说话,但木恬从他的眼睛里,似乎也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一个能耐心蛰伏,在尚未生病的时候就对外示弱,放任木恒的党羽自己浮出水面,直到中秋刺子,把搞不好能列解整个云南的大变动摁的几乎没溅起什么水花的人,会眼看着自己身边的禁庭卫逐渐抽调,而毫无作为吗。
木应年这两年究竟病到什么程度。
他不露面,是死了,还是引蛇出洞?
木恬不像四王子和五王子,在府内没有绝对利益共同的死忠。他的每一步动作都必须慎之又慎,他势太弱,经不起任何计划外的突变,每一步都是在赌命,稍有差池,就是身首异处。
如果木应年只是欲擒故纵呢。
如果他没有病入膏肓,而是故技重施,就像摁死自己的大儿子一样,蛰伏在水面之下,静静的等待着自己小儿子们的势力自己露头呢。
那样木恬贸然出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镇南王在云南的威势实在太大了,大到如果有人挑明了要跟木应年作对,那他手下的兵卒,至少有一半会当场叛变。就更别说木恬身边的蒋涵予郭子珠之类,如果不是木应年病的要死了,这些人绝无可能和结为同盟。
“母妃那边有多少人,现在都在什么地方,她有没有说过详细?”
“娘娘派人来传话了,说她已经召集了一批世子恒的旧部,准备深夜杀进王府,届时府内危险,是以请主子先行离开,待到事成,再迎回主子。”
“什么时候,从哪杀进来,如何应付四王子和五王子的人,咱们有多少兵员,现在何处?”
“娘娘一概没说。”
木恬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那母妃说没说,她准备如何进城?”
兵变,最重要的就是要快。要瞄准对手的核心人物,一击毙命,迅速占领内府。大家都是王子,活下来的,就是正统,自然会有人拥戴,根本没有必要去真刀真枪的跟对方的势力血拼。
这就意味着最重要的变动,往往都发生在王府之内。
要组织谋划兵变,所有人都在抽调王府内外的人,以至于到了看守木恬的十个侍卫都成了抢手货的地步。
母妃关心他,提前叫他躲出王府,待到尘埃落定了再回来。这是一颗慈母怜悯儿子的苦心,木恬心里很感动。
可母妃连他都不肯亮明底牌,让木恬无比困恼。
他就在王府里,母妃没道理什么都不跟他说。
母妃人在悲母庵,拉拢来的人现在到底是在昆明城里,还是在城外?如果在城外,无人开门里通,他们要如何进城?
“母妃,没提叫我们接应?”
“一概没说。”
城里现在木恬能用的人,就只有蒋涵予手上伪装成家丁的三百澄江府卫。这些人也不是木恬能用的,而是蒋涵予的手下。
一旦情势有变,蒋涵予不过损失三百亲兵,大不了拿了木恬的人头去向新王投诚,照样能混的个一席之地。
就三百。再多一个人,蒋涵予都没能力,也不肯再多出。
如果木恬今晚动早了,暴露了自己的形迹,被人端着弩箭围住了,三百人,只够杀一炷香的光景。
母妃究竟是怎么计划的,为什么什么都不跟自己说。
他知道母妃是想护着他,可慈母之心也不是用在这种时候的!
木恬站起来抖了抖肩膀,开始绕着院内的柳树,在树下一圈一圈的踱步。
不能全都依赖母妃,他也得做些什么。
这三百人不能被困在院里,困在院里的三百人一把火就能烧没了。要动!他得动起来,现在就要叫蒋涵予把他们放出来,在王府北门埋伏,和他汇合。
等待四王子和五王子两败俱伤,身边的人薄弱的时候,再迅速从北门杀入,一举击溃。
四王子和五王子的动向,木恬是两眼一抹黑。明面上二人都住在王府里,没有离府自己开邸,也就没有条件自己拿钱养家丁私卫。
许平的神机营和木恪的步兵营现在还在昆明大营,澄江府卫在外边围着,昆明大营有闭营令,任何人,包括信使邮差,都不能随意出入。
光是表面上瞧着,大营里现在没有什么大动静。
但如果是偷偷运进城的四五百人呢。
木恬知道叫蒋涵予先拉人进城,在王府附近埋伏,他的两个兄弟和他们身边的人也未必都是呆瓜,想不到提前准备。
这种时候,四五百人,就能决生死。
更何况还有根本不清楚被谁抽调走了的禁庭卫。木恬猜大概率是金夫人,王妃金印在她手里,木应年不成了,府里还有权调动禁庭卫的就只有她。
但这只是个猜想……这种时候调兵,看的是带兵的千户官指挥使们到底把宝押在谁身上,更愿意听谁的话。并不一定得要什么印信。
最重要的是,木应年到底病成什么样了。有没有彻底咽气咽气。
“咪嗷~”
人在高墙下紧张的绷紧了精神,绞尽脑汁的谋划,将来未来的狂风骤雨让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今晚不安的直转圈的人大概也不止木恬一个。
可这一切的变故都和畜生们无关,旧王新主在畜生们眼里都是浮云,它们还似往日一样的悠闲。
一只嘴上长着八字胡形状的黑毛的老肥猫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放下,站在屋脊上,惬意的伸了个懒腰。
是闵姨娘养的大肥猫。
“闵渊,是你姑母的猫!快把猫叫下来,看看他嘴里叼的东西。”
及时雨,过山风,木恬焦急了一天,等的就是它!
木应年到底病成什么样了,木恬需要一些准确的消息。
病容还能用内力遮掩,府议也可以嚼两根人参撑着,但人每天要吃多少饭,喝多少药,四肢有没有浮肿,几个时辰卧床几个时辰能下地,还能不能尿出来尿,一天要换几身贴身的衣裳……
这些最能看出一个人到底病成什么样的小事,却是无论如何都瞒不过罗帐中的枕边人的。
闵姨娘是先穆淑王妃身边的近侍出身,十六岁就被主子指给了木应年做通房伺候起居,一伺候就是三十多年。
这两年木应年病着,都是她在身边照料,她不是木应年人满为患的后殿里最受宠的一个,却一定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一个。
金夫人见不到木应年,闵姨娘可未必。
四处都有眼睛看着,闵姨娘和闵渊没法直接通信。关于木应年的情况,木恬只能这样靠闵姨娘养的肥猫叼来的寥寥数语尽力推测。
肥猫许久未叼东西来,木恬早等的望眼欲穿了。
闵渊拿着一根绑了喜鹊毛的破布条抖了抖,猫就俯身压低姿态,双耳背在脑后,两脚蹬地,肥硕的大臀左右扭动,踩的瓦片嘎吱作响。
忽而一个猛扑!肥猫从屋脊上一跃而下,与布条一头拴着的喜鹊毛战作一团。
毛爪子左一拳右一掌,和个被棉线吊着的死物打的不亦乐乎,一边打一边从喉咙深处低吼,战至酣处连嘴里叼着的东西也顾不上了,五体齐上,抱住喜鹊毛用后爪猛踢。
闵渊捡起肥猫嘴里叼着的东西,把它双手递给了木恬。
是一张纸条,绑在一束细长的鹅毛上。
这是府内后殿的女人们祈福常用的样式。
镇南王府内连女眷和小孩都算上,几乎全都是武人,而自古以来,武人就有把字刻在箭杆上,向天射箭祈福的古老传统。
只是府内规矩森严,当然不能随地放箭,能自己出府的男人还能把箭拿到山上去放,不能抛头露面的女人只好把字条绑在箭翎上随水飘走,权做代替。
箭翎太短,绑不下太多东西,随着女人们写的祈福的文章越来越长,绑在上边的东西就逐渐演变成了一整根细长的鹅毛。
巧的是,猫,就喜欢鸟毛。
猫叼着鸟毛溜达,偶尔途经春禧殿,这就是木恬和闵姨娘联络的所有手段。
木恬拆开字条一看,上边写的是一通为疾病夫君祈福的禳病保泰疏。
【伏以夫王在殿,遽染头风之疾。感夫苦楚,妾每痛心扉,无门伸禳度之方,有圣作皈投之主,莲台端坐南无观世音菩萨,求怜苦病,施慈悲法力。】
【伏愿天使医者降临,消除一身四百四病。使夫王五神安静,六脉调和,身田等松柏之坚,寿算比岗陵之固。若有应验,信女愿以身还愿。】
【贱妾闵氏谨疏。】
上头的日子,写的还是两天前。
……
……
……
木恬看着这张祈福的纸条,总觉得不对。
上头的第一句话,就是请求菩萨去治木应年的头风病。
可如果一个人真的病的药石不进,那给这个人祈福会求观音先治疗他头疼吗?
头风病要发作起来,似乎也能疼死人。但若木应年真的病的那么重,为什么不写人病入膏肓,求菩萨救治,而是一定要确切的写上病因头风?
这是闵姨娘的有意为之吗?闵姨娘是想用这个纸条告诉他,木应年在装病吗?
木恬皱起眉头,搓了一下皱巴巴的纸条。
他和闵渊,跟闵姨娘之间的联系从来都是单向的。猫能跑进春禧殿,他们的消息却递不进重重护卫下深宅后院最中心的兰佩亭。
猫嘴里叼着的东西保不齐会有人抓下来查看,所以就算知道肥猫一定会回到兰佩亭那,木恬也不敢在猫身上做什么手脚,留下什么显眼的信息。
这两年闵姨娘到底是不是在给他们递消息,还是单纯的祈福用的纸条被肥猫恰巧叼来了,其实闵渊和木恬,谁心里也没有底。
木恬表情凝重,不厌其烦的把手里的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
想来想去,最终还是下了个有些冒险的决定。
“闵渊。”
木恬语气严肃的叫道。
“属下在。”
闵渊听他这样叫,也严肃了起来。
“你姑母那边来信了……事恐有诈,咱们今晚不能动。不仅咱们不能动,我还要你去城外赶快拦住母妃,无论她身边的人要做什么,千万护住母妃,叫她和大哥的人一定小心蛰伏,不可轻举妄动。”
木恬决定赌一把。
赌短短两天之内,木应年的病不会发作的如此之快。
“递个消息给蒋涵予,让他把手下的人都撤出城。”
木恬又坐回了他的凳子上。
“什么……撤出去?”
“对,撤出去。”
木恬看向闵渊,说道:“我怀疑,木应年,根本没病。”
闵渊沉默了一会。
“主子,姑母的纸上写了什么,能不能让属下也听听。”
木恬就把纸上的东西原封不动的,又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