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姑娘?”他惊叫道。
狄青阳先是一喜,正欲迎上去。可看着梅遇风杀气腾腾的模样,他的脸色登时白了一片。
“你不是来寻我的……”狄青阳喃喃道。
狄筠却仿佛早有预料。
他笑了,像是一轮将歇的月,疲倦而美:
“蓝妹,我们好久未见了。你的徒弟,也同你当年一般……“
蓝溪白走上前,在灯色下,细细瞧着狄筠。他面上的皱纹多了,两肩颓然,也许是因为传闻中的“顽疾”作祟。
“全天下的名医,都治不好你的病吗?”她问道。
狄筠摇了摇头,淡然道:“全天下的大夫,都治不好这种病的。”
风袭身,他又咳了两声。狄青阳在他身旁,眼见自己的父亲染上奇病,日日受尽病痛折磨,却寻遍大夫也无回天之力,早已是两眼泪湿。
梅遇风默默看着,风中的寒流几乎穿进她的血液里。她不是铁石心肠,相反,她的心是出乎意料的柔软而坚韧。
十年里,她已经确信自己能背负着恨意活下去。可在这一刻,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背负着朋友对她的恨意活下去。
寒暄过后,蓝溪白也不废话,直言:“我来取我的剑。”
“青阳,去书斋找丘叔。”狄筠毫无意外,他甚至没有问蓝溪白,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要取回那把剑,“就同丘叔说,蓝姑娘来了。”
可一向听话的狄青阳非但不照做,还上前一步:“家父身体不适,该歇息了。二位改日再来罢。”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没有听从狄筠的话,他甚至能感受到胸腔中猛扑的心跳,连带着额角都渗出了几滴冷汗。
反骨生在这么温驯的一具身体里,是天生的水土不服。
狄青阳甚至想要开口哀求梅遇风,求她放过自己病重的父亲。可他也清楚,若是梅遇风真的杀了狄筠,他同样也会同梅遇风不死不休。
“梅姑娘…… ”他刚开口,狄筠就出声打断了他:
“青阳,我时日无多了。该算的账,不如今日便算清楚了。”
狄筠的目光落在梅遇风身上,有欣赏,也有惋惜。而梅遇风看着他的眼神,却只有迷茫。
这就是她要找的人吗?一个货真价实、摇摇欲坠的病秧子,不等梅遇风出剑,光是一场风就要将他吹倒了。
“狄筠……原来你是这样一副模样。”梅遇风喃喃道。
“再俊烈的马也有年老力驰的时候,应时节之风,没得怨怪。”狄筠自嘲一笑,慢慢沿着石板路走向内室。梅遇风见此,也跟了上去。
狄青阳脸上的担忧藏也藏不住,抬步就要跟过去。刚走一步,他却被蓝溪白揪住了衣领,怎么也挣不开。
情急之下,狄青阳一个扭身,双腿在原地打了个旋,刚借力甩开蓝溪白的手,却发现本该在他面前的人,竟没了踪影。
“人呢?”忽然,他的右臂被一只铁手箍住,硬拖着他朝反方向走去。
“要杀狄筠,方才我们早就动手了,还用等你磨蹭半天?”蓝溪白轻车熟路地往书斋的方向走,手上拖着狄青阳,依旧脚步轻盈,“走吧,带我去取我的剑。”
……
内室,烛光映着狄筠的脸。
那张脸苍白,那双眼疲倦,可它们瞧着一点不丑恶,只像是月夜下的一株兰花,幽幽地开着。
“梅姑娘,坐吧。”
“不必,我来只为了问你一件事。”梅遇风抱手站在一旁,离他足有三四丈远,“十年前,稻花村的一对夫妇……”
狄筠却仿佛早就知道她要问的是什么,淡淡回道:“萧十三郎,同他的妻子,一齐死在了我们的刀剑之下。”
“你若是为了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可以告诉你,无他,为了钱权名利,为了在周凉武面前挣个出名的机会。”
铮的一声,一柄剑已抵在他的颈侧——
“你就不怕死在我手里?”梅遇风道。
狄筠手一抬,两指掐着冰冷的剑锋,道:
“哪有不怕死的人,只是没你这把剑,我也是个将死之人。比起一些虚伪的废话,难道不是这些实话更动听吗?”
废话长篇不断,但在某个伶仃的夜晚,还能盖以寒躯暖身。而最动听的实话,在某个时候,也会似金戈铁马,达达踏在心上。
现下,梅遇风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些实话。
她叹了口气,喃喃道:“像你这样的人,竟也能教养出狄青阳那般的好小子。”
有人夸赞自己的孩子,不论是谁,面上都会涌出一道自豪的笑。狄筠也不例外。
“我非好人,天不允我,我也没有好人的胸怀。青阳不一样,我这一生,就是为了替他铺就一条康庄大道,让他能做个问心无愧的好人。”
说这话时,他自豪得像是个顶天的好人。
梅遇风看着眼前这位慈父,心下更冷。她收起了剑,已然在心里下好了决定:
“因果报应,你一手养出来的好儿子如今要因为你昔日的债,一辈子良心不安。这也是你替他铺就的康庄大道吗?”
十年前,在稻花村的那支队伍,支着火把,大笑着,达达踏在狄筠的心头。
他脸上自豪的笑几乎要被踏碎了,良久,才拼凑回一张泰然自若的面容:
“天公不作美,是常有的事。
“这件事,并非不得两全其美,只是不得三全。
“只要我死了,还死得干干净净,令你解了气,又不叫青阳怨你,至少能得两全。”
狄筠从来算无遗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