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安泽又失眠了。
其实他想过,自己大抵已经彻底废了,但是极光如果多多练习,还是有有机会抛下自己,独自展开翅膀飞行的。
可堪称饕餮的极光这一晚居然用绝食表达了态度,爸爸妈妈再给他安装新的翅膀时,它也彻底选择了不配合,甚至第二天醒来,安泽带着讨好的口吻要喊它起床上学,这孩子都只是“哼”地一声,翻过完整的那条翅膀,把身子一裹,彻底不理安泽了。
一直磨蹭到快迟到了,极光还是不搭理他,安泽不愿意责怪它,只是跟爸爸妈妈说了照顾好它,便无精打采地去了学校。
缺觉和郁闷让安泽像根蔫了的白菜,他自认为平时的自己上课也是这副模样,但刚到教室没说两句话,就被柯林发现了端倪:“你咋回事儿?今天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安泽奇道:“我什么时候精神过吗?”
柯林摇摇头:“不一样,你平时是晴空万里的没精神,今天是阴云密布的没精神——极光今天没来上学,怎么回事儿,是它生病了?”
柯林总会有那么些时候意外的敏锐,安泽实在没精力扯谎,只能半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道:“跟我闹别扭呢,帮它跟老师请过假了。”
此时饼饼刚刚好扑棱着飞到柯林的头顶,柯林眼看着面前的安泽实在可怜,就把这张饼一把抱过去盖到了他的身上:“咋回事儿?你克扣孩子伙食了?还是逼着人家训练了?我说实在的,人家要是实在不想学飞,你就被逼着它了……”
安泽垂着脑袋,只是叹气——这么一想,极光真的比以前懂事太多了,偶尔一顿少吃点,已经能控制住不发脾气了,训练也是一天比一天配合。极光不仅不是柯林想象的那样不想飞,甚至可能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渴望飞上蓝天。
只不过,它的飞行梦,似乎和自己牢牢绑定了。
安泽摇了摇头,这会儿更是连嘴毒的力气都失去了。这一天,他几乎什么课也没听进去,体能课更是请了假,直接躺到草坪上看着天。
今天的天空不是特别晴朗,云朵像是一团发得不均匀的面团,一块儿薄一块儿厚,从云层另一端渗透出来的天光也不均匀,一片一片落在草地上,变成一块一块消融的光斑。
此时,安泽躺在一片云影之下,不介意地撇向不远处在光斑下训练的同学——旭日班的学生大多已经可以骑行飞兽,流云班的同伴们也全部可以完成独立的飞行任务。
那恰到好处的光斑就这样包裹住了所有人、所有飞兽,给他们的身躯、它们的翅膀都镀上一层金边,就好像天空亲自挑选了这些努力又幸运的孩子,朝他们伸出双手、邀请他们飞向自己的怀中。
唯独唯独,躲在一旁的安泽就这样躺在阴影之中,被一切排除在外。
忽然之间,一种酸涩的、根本抑制不住的嫉妒从安泽的心口处满溢出来,顷刻间便如失控的感冒病毒一般的席卷他的全身。
从小他就告诉自己,嫉妒是最拿不出手的卑劣的情绪,所以一直以来,他努力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身上,只要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就一定可以弥补先天的不足。
可凭什么,凭什么别人生来不久便可以站立、行走,自己却要因为一些完全随机的不幸,付出那么多、那么辛苦的努力——甚至那些努力还有可能根本换不来怀抱。
凭什么自己这么倒霉?
终于,安泽还是对自己作出了“倒霉”这样的定义。似乎在发现天空放弃自己的这一刻,他才真的彻底感受到了无力和痛苦。
尽管他的头顶没有什么刺眼的光线,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拿手腕挡住了双眼,不再看天了。
那股憋闷酸楚的心情,在天空的阴影之下极速膨胀,安泽觉得胸口闷得快要爆炸了,眼眶也开始发热,似乎那些情绪很快就要从泪腺喷薄而出。
哭很丢人,但他感觉自己真的要忍不住了。就在他倒吸了一口气,准备好好偷偷哭一把的时候,身旁传来一阵窸窣声,一个人大喇喇躺到了他的身侧。
安泽吓了一跳,猛地把眼泪憋了回去,确定手腕上没有湿之后,又调整出往常那样懒洋洋的、无所谓的、仿佛才睡醒的状态,拿下手腕,惺忪地看向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