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兄显然也动了气，不顾路过的宫人，厉声责问道：“迈出这道宫门，还能不损胳膊折腿地回来，已然算你的造化！你知道那山有多高多陡，里面都藏了些怎样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么？何必不自量力去送死！”

我一直将他那日说的话，连同说话时的狠厉神情记在心底。

从前无论我与他暗中较了多少劲，他始终游刃有余地回击与挑衅着我，不曾那般恼火——我也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如此斥责。

难以名状的不甘与积压已久的怨恨一齐涌上心头来，其中或许还夹杂了几丝委屈……总之当时我已顾不得这么多，也向他吼道：“父王母后都同意的事，如何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我若是留在那儿回不来，不正遂了你心意么，王——兄？”

最后我把对他的称谓在齿间重重咬住又拉长，清晰地看见承暻的脸上闪过罕有的震惊，继而又被一片阴沉掩盖。

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努力想把对他的厌恶都表现在脸上，几乎是在刻意激起他的怒火。

或许我们早该这样痛痛快快地将一切易碎的修饰打破。

可最终，我没等来那场期盼已久的更尖锐更刺耳的争吵。

“是我多言。”

很久以后，王兄只是留下了极平静的四个字，还有他离去的背影。

那是我第一回，在王兄面前有战胜者般的得意姿态。

因此接下来几日，我毫不在意他是怎样刻意地避开了我，也毫不在意宫里是如何传说我们之间的争吵——

于我而言，看不见王兄、不用与他假惺惺地演手足情深，是求之不得再好不过的。

他不再纠缠我，我是万万不会搭理他的。

可惜王兄狡猾地换了个法子，在梦中还要让我面对他或冷淡或愤怒的模样，令我接连几日都睡得不安稳。

以至于今夜，我在云愁山脚下忽又看见他站得离我那么近，竟恍然如在梦中。

那个高挑的身影在寂寥夜色中愈发显得清瘦，仿佛被露水浸湿的蝶翼。王兄转身离去，我看见那只蝴蝶用力张开了双翅，在我心里仅留一道飞过的水痕。

大概是连夜赶路生出的倦意冲淡了心头残留的愤恨，就在此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原谅了他。

但我又很清晰地知道，王兄不需要我的原谅。

“公子？”

将军彭裕上前一步。

我这才忆起身旁还有个人，忙不迭道：“哦，有劳将军指路。明日与将军一同上山围猎，只盼不拖累了你。”

本以为彭裕会与我客套几句，他却忽压低了声道：“末将听闻，二位公子曾因秋猎一事起争执。”

我停下脚步，微微蹙眉，不知他提起王兄有何意图。

彭裕靠近我一步，继续说下去：“在下斗胆猜测，公子此番执意出宫，亦是不想示弱于他人。”

“彭将军，”我神色不悦地提醒他不要多管闲事，“你似乎忘了自己职责所在。”

“守护将来之国君，正是末将职责所在。”

他端端向我抱拳行礼，抬眼望向我时，硬朗眉宇间流露出几分锁定猎物般的凶劲。

“彭将军不妨将话说明白。”

“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只怕对公子对末将都不利。公子只需知道，末将愿效犬马之劳，替您斩除王座边上的野草。待公子继位，若能想得起彭某的忠心，便是彭氏之大幸。”

他的眼神似不经意流向营帐所在的方位——亦是方才，王兄身影消失之处。

我震惊于自己所听见的话。面前这个野心勃勃的青年将军，为了博得我的信任，扬言要替我“斩草除根”！

可他要“斩”的，并非甚么“野草”，而是昭国一棵根深叶茂的参天巨树！这棵树的根在漫漫黑暗里向下生长，早已与昭国的土地融为一体……流经我的那条河，一样地流过他滋养他，让我们的枝叶无可避免地带上了同一种颜色散发出相似的气息……

眼前这个人，不过是昭国众多武将里的一个，甚至不是最骁勇善战名震天下的那个，他怎敢猖狂地要对王兄下手？

王兄怎能死于此人之手？

我怎能让王兄落入别人的埋伏？

“彭裕！”我努力不让声音颤抖，“方才这番话，我只当是今夜风大……你好自为之！”

在我拂袖欲离去的一刻，他刻意放低却略显急促的嗓音又在身后响起：“公子难道不想继承大统？”

脚步再度顿住。

对于他问的这句话，我没法否认。

可我心里预料的将来，是堂堂正正赢过王兄证明自己比他更适合当一国之君，再从父王手里接过玉玺，名正言顺地坐上属于我的王位，而不是在暗中放冷箭以夺权。

夺权。

我脑海里忽而闪过这可怕的字眼。

我知道史册里的夺权曾在一国之中掀起过怎样的腥风血雨，不少英明的君主亦是在阴谋阳谋里一步步算计着登至万人之上，却仍然为后人敬仰，就连他们曾经卑劣的手段都能被矫饰为杀伐果断的决心。

只要成功，便是公道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