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已习惯与他针锋相对，但某日，学傅忽然要我们同守一方，与他对战。

这场仗，从落日西斜打到月上树梢。

学傅端坐在书案对面，稳重如一座亘古的山，寥寥几次出手，便将我们逼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而这边的我与王兄，擒敌不成，先在己方阵营起了争端：王兄主张以静制动，我嫌他太过保守，认为此时当以先下手为强。

月华无声地淌在案上一卷牛皮地势图上，将墨迹镀得发亮。我用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棋子，细细端详此时局势，坚持己见道：“按兵不动看似稳妥，实则坐失先机。”

承暻斜对着我坐，一抬眸，烛火便在他墨眸中跳跃，“此地易守难攻，三千残兵对上五千铁骑，隐匿待机尚得转圜余地。若贸然进攻，倒是正中敌军下怀。”

他伸手将案角的茶盏推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我手背，像落了片极轻的雪。

我屈指点在牛皮卷上，垂眸道：“出奇方能制胜，若趁夜派精锐扰其粮道，再借洛水之势设伏，岂不比困守孤城强？”

抬眼时，目光正巧撞进他深邃的眼眸。我顿了顿，又偏开视线，但余光却感到王兄仍一错不错地盯着我。

“孤注一掷，恐怕覆水难收。”他执起一枚黑子，虚虚落在图中描绘的咽喉要道处，并未松手，“粮道有重兵看守，洛水汛期未到，此计风险太大。若是败了，行予可愿领罚？”

“按我计谋，若败，我为你研墨三月，若胜，则你为我研墨三月。”我按下他手腕，将那枚悬而未决的棋子置于实处，挑衅似的问他，“王兄可愿下注？”

“落子无悔。”

承暻笑得云淡风轻。

我松开他的手，转而看向静默不语的学傅。

烛火烧到油芯，猛然晃了晃，将他面色映得阴晴不定。

老人终于开口：“行予，你该听你王兄的。”

胜负已定。

我们败了，我也输给了王兄。

学傅指责我不该如此冲动，未全然陷入绝境便轻易用此险招。王兄受我牵连，一并被罚抄兵法，只因他明知此计难成，还以赌约为由，放任手下兵马去送死。

“一军之内，统帅者竟因互争高下，将打仗视作儿戏！若你们手下是活生生的三千兵马，不知还能剩几个喘气的回来。”学傅严肃地戳穿了我与王兄之间微妙的敌意，停了半晌，才放缓语气，“记住今日之教训，天色已晚，二位公子请回罢。”

王兄起身先行告退。

我心中却装着一件事，因而迟迟未动。

学傅瞥我一眼，“你可是不服气？”

“非也。”我犹豫道，“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

“你想问，为何我要让你们同习战术。”

“是……”

我暗自感叹学傅心思缜密，我这些日子未开口的疑虑原来早被他察觉。

“行予，你可知我最后一次督军作战是何时？”

我想了想，答曰：“廿三年前，与北边安国交战。”

老人叹了口气，似不忍回忆般阖上眼，轻声道：“当年我领兵时，有一处思虑不周，以至昭国惜败。”

“我听父王说过当年战况，并非您思虑不周，是敌将太过刁猾……”

学傅微微扬起手，示意我不必劝慰，“正因那次战败，彼时出生才满一年的承暻，不得不被送往北地雪原，在严寒中受了这么多年苦，才得以重归故地。”

若此时我面前有一面铜镜，它定能映出我眼底满满的惊诧之意。

老人絮絮追忆起那段我从来不知的往事：“承暻的生母不显贵，他出生得太早，夺走了你长子之位，被当时众人视作宗谱上的污点。因而当北国使臣带来如此有辱国格的质子之求时，我们几乎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将其赶出了昭国国土。

“可在承暻走后，我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竟将战败的怨愤无耻地推到了一个才满一岁的孩童身上。可怜朝中如此多官员，甚至你父王，都在借他人之手谋杀这个孩子。

“我追悔莫及，多年以来午夜梦回时，仿佛都看见承暻浑身鲜血地在冰天雪地里一步步向我爬过来，后面有人追着他，他声声向我求救，我却被冻住了手脚，只得困在原地看他再度被人夺走。

“良心不安的不止我一人。你父王虽然嘴上从不提起，可终于还是将他从北地带回了宫中。时过境迁，过往人们耿耿于怀的有关他身世的结，居然又可笑地烟消云散了。

“没人知晓他所经历的一切，他回来后，从未提及半句在敌国所受的屈辱。但我对承暻，始终心有愧疚。我不愿再见到你与他兄弟二人因争夺王位反目成仇，甚至挑动昭国内乱。在阖上这双昏花的眼之前，我要尽最后一点力气，让你们彼此离不开对方。

“无论日后谁继承大统，剩下的那个人，必须忠心臣服。”

最后几个字重重落在我心头，我仿佛听见甚么东西轰然被压塌，也许是千里之外一座孤寂的山峰，也许是我早已麻木而不堪轻击的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