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间只有由顺扒雪的细碎声响，安宁得像场虚假的梦。

不多时，由顺扬声唤我，我抬眼望去，院中立起两个小小的雪人——不是随意团了两个雪球堆成的，而是由他仔细雕琢出了身形，一高一矮的两个小人。

我指着那个稍高些的，肯定道：“这是我。”指尖又偏向一旁矮的那个雪人，“这是你。”

“这个才是公子您。”

由顺纠正我的说法。

“那另一个——”

“是殷王殿下！”

他开怀笑道。

我的目光恰巧落在两只雪人牢牢拢在一起的小手上，它们就这样静静立在一片纯白风雪里，相依相偎。

心口倏然抽动，喉头却像被甚么哽住。

由顺拍干净手上积雪，走近我面前，真诚地讲：“公子，这样你和殿下也算是白头偕老了。”

我骤然蹙眉，语调刻意冷淡：“休得胡言。”

可由顺年纪小，看不懂我眼底压着的沉郁，还想追究个明白：“您还在生殿下的气？我以为前几日大雪夜，您与殿下既然能同床共枕，应是将心结解开了。”

我的嘴唇徒劳动了动，压根说不出反驳之言。

近段时日以来天寒得愈发深，暖阁之中烧炭久了又显沉闷，我入睡前总让人将炭火熄了，睡到半夜又觉冷清。

连渊总在深夜来到我榻前，大约是觉察到我瑟缩的睡姿，就挤入我的被窝，用他身体的热气替我驱除寒意。翌日清晨我迷蒙睁开眼，还以为自己做了个离奇的梦。

可是连渊深邃俊美的容颜近在咫尺，很难令人视而不见。

睡梦中的他看起来那么宁静，乌发毫无防备地散落被衾之间，显出平日里不曾暴露的脆弱。

我盯着他的脸，忘了他的名字，模糊了对他的记忆，只觉得他是和我一样在雪天里相拥取暖的某种兽类，而我们之间发生过的残杀都是我在寒夜里被冻得神志不清时的臆想。

该如何告诉别人，即使我和连渊睡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张被子，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手圈着我的腰，两颗心却还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手臂上的伤疤又开始发痒。

我指尖微微发僵，良久才自嘲般问道：“你觉得……连渊他喜欢我吗？”

“当然啦！我没见过殿下还对谁那么上心。”

“那他喜欢我甚么？”

“您生得好看，性子温和，待人从无傲气……别说殿下，我也很喜欢公子啊。”

由顺说完，又连忙改口，“呃……我对您的喜欢和殿下他不一样。我对您是敬爱，殿下他对你是、是……”

“是甚么？”

就在他憋红脸时，另一道声音自院前响起。

连渊一袭玄色长袍踏雪而来，身姿挺拔冷冽。

“殿下。”

由顺怯怯地向他行礼。

连渊双手捧着一方精致肃穆的紫檀木匣走向我，眉眼沉沉。

“退下。”

由顺退离后，偌大庭院寂静无声，只剩我与他对峙而立。

连渊摩挲着掌中的木匣，垂眸道：“我寻到了你母亲的遗骨。”

我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紧，怔在原地。

“大雪封山前，我亲赴西山，将棺木中剩余骸骨逐一捡拾，装入了这匣中。”

视线随着他的话语，落到那看似价值不菲的紫檀木匣上。

我从未奢想，此生还能寻回母亲遗骨，更不敢想，做这件事的人是连渊。

毁我一切的人，偏偏替我拾回了仅剩的执念。

他将我的迟疑尽收眼底，眸色愈发深沉肃穆，当即起誓：“我所言字字为真，若以他人之骨顶替，甘受上天责罚——”

“不必，”我抬手拦住他，“我信你。”

我怕他发誓，怕他的真心。

连渊微愣，随即眼底漫开一抹极浅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握住我微凉的指尖，将木匣稳稳塞入我怀里。

“你母氏的陵园曾因战乱被冲毁，我已命人修整完毕，又在其中新筑了坟茔。”他顿了顿，继续说，“行予，你可以亲手将她送入那清净安眠之地了。”

我抱着木匣，指尖因用力抓紧而泛白。颔首的瞬间，感到湿热的东西自眼眶滑落。

白雪皑皑，天光清冷。

连渊以手背拭去我的泪，叹气声轻如雪花落下：“我总是令你哭，甚么时候你也能像从前那样，对我笑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