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冰凉，湿透的长发糊在脸上，隐约露出惨白面皮，唇色青紫，很是瘆人。

三角眼大阔鼻，实在算不得好看。纪清河一眼认出张文德，低声问了句：“怎么回事？”

方才得知许满星失足坠江，着急救人没功夫细问，怎是和张文德一起？他们近来有恩怨，张文德小肚鸡肠之人，小哥儿张牙舞爪，全不像宽宏大量之人，纪清河很难不多想。

张文德模样凄惨，看起来更像“受害者”。细看能发现他脸上好几道抓痕，从额头延伸至下巴，在惨白面皮上显得触目惊心。

每当张文德快到沉下去时，许满星就从背后扯住他的头发往后提。等张文德想伸手攀住他时，他马上灵活地躲开。许满星看起来不像“加害者”。

见许满星游回来，周无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他马上起了告状的心思：“这无赖不知从哪钻出来的，一来就说你是满星哥哥的姘头，他还想打我，我们这才跟他起了争执。结果，他自己摔倒时还把满星哥哥拽倒，这才一起掉进水里。”

纪清河没料到还有自己的事。那日他拿骡子产子取笑小哥儿，如今他成人家姘头了。

这小娃娃，这张嘴......伶牙俐齿的又胡说八道，也不知学了谁。

幸好张离带来的人手已经驱散百姓，孟纯之被带去换衣裳，也就纪清竹听了正着。纪清竹听了满头问号，实在好奇两人的关系，但救人要紧眼下实在不是好奇的时候。

江水起伏不定，落水的人停在离岸数米远。张文德没力气往前游，勉强撑着一口气没沉下去。

许满星打手势示意伸竹竿过来。

纪清河抛出的竹竿在周无双一声声“坏人”的叫骂声中，“啪”地打到张文德头上。

张离惊呼了声“大人小心”，这书生瞧着有点死了。万一一竹竿把人送走，大人可真就“打死人了”。京都的无数双眼睛盯着，定会借此机会狠狠参大人一本，届时回京更是遥遥无期。

纪清河：“死不了。天黑，准头不好。”

纪清竹窥他一眼又克制地转回头，心中腹诽不已。兄长在天子巡狩中出过风头，准头怎会不准？定是听到满星被污蔑生气所致。

兄长真是在乎满星。光听到有人论他是非就生气了。但话又说回来，两人男才哥貌天生一对。如果满星当他的嫂嫂……纪清竹想想就觉得欢喜。他要助兄长一臂之力。

“哎呀。”周无双哇哇叫起来，可不是准头不好嘛：“先救满星哥哥呀。”怎么把竹竿伸到张文德那去了？

纪清河重新把竹竿伸到许满星跟前。许满星不接，推了张文德一把。张文德没力气计较满星的粗鲁，他喘着粗气一把抓住竹竿，恨不得趴上去。

许满星见他牢牢抓住后松开手，摆摆手示意拉走。纪清河缓缓抽回竹竿，张离拖张文德上岸。

确认张文德被救后，许满星又打了几个手势。

“知道了，知道了。”别人看不懂，周无双已经大喊着回应。

许满星笑了笑手一松，青衫白衬从他的指尖脱落后沉入江底。他望了眼岸边，深吸口气潜入江底，很快不见踪迹。

纪清河紧张地站起身来，周无双扯住他的衣袖示意他低头：“满星哥哥要从别的地方上岸。”

他嘀咕的怪石滩，纪清河前几日巡视过江堤记得那处。

风陵民风开放，但哥儿落水，且在水中与男子纠缠，闲言碎言不会少。许满星从别处上岸，没人知道是他落水，能省去不少麻烦。

小哥儿看着性子粗鲁，但行事粗中有细。这般危急的情况下，还能想法子善后，纪清河觉得自己先前对小哥儿的印象片面了。

“还有一个人没救上来？”

“被江水冲走就真没命了。”

百姓被驱离渡口，但不舍得走远，聚在不远处看热闹。见救了一人上岸，迟迟不见另一人也不见岸上的人有动作，于是开始胡乱猜测。

张文德被拉上岸，缓过神来听见议论声，喘出一口粗气。他高估了自己，水里走一遭差点丢掉性命，还被一个小哥儿捶了脑袋挠了脸扯了头发，心有不甘变成愤怒，哪里肯善罢甘休。

他要再次拖许满星下水：“许......”许满星还在水里，快救救他。

天色漆黑，岸上瞧不清落水的人，张文德想大声喊出来。他要让所有人知道是民安巷许家的许满星跟男子一起落水了。他们在水中拥抱有了肌肤之亲。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许满星是个不要脸的。

纪清河马上摁住他，低声恐吓道：“再乱说话，我把你扔进水里，自己想办法游回来。”

又吩咐张离：“送他去医馆，瞧瞧都冻糊涂了。”

张离应了声“是”，一手捂嘴一手拖人。

张文德仍旧不死心，只是他的挣扎如蜉蝣撼树，徒劳无功罢了。

“白眼狼。”纪清竹骂道。满星救了他，他不但不知感恩，自顾不暇还不忘攀咬满星，着实可恨！

周无双低声骂了两声“可恶”。但光骂他有什么用啊？满星哥哥说过骂人不是目的，给人添堵才是。张文德要脸，那就撕破他的脸皮。要让他以后把嘴闭上，再也不敢提起今日的事。

周无双眼珠一转，来了主意。

“呀！张村的张秀才怎么不穿衣服！”

风陵女子哥儿作风彪悍，尤其是那些老婶子老夫郎。大伙年轻时谁不自诩风流，老了吹牛还要自夸为一桩美谈。

恰逢三月三，百姓携家带口聚在江边，老婶子老夫郎们可不少。他们眼神不好没看清，乍闻周无双嗷那一嗓子还被吓了一跳，待理清人喊的话，个个忍不住躁动起来。

不止老婶子，男子老翁们都恨不得脖子比天鹅长，能把眼睛怼到人身上去。管他是男是女还是哥儿，有人没穿衣服，他们就想看。

“谁没穿衣服？”

“张村张秀才。”

“快让开，让我看看谁没穿衣服！”

“嚯，穿个开裆裤哩。”

“哟～这大白腿～”

“谁的腿白？”

“张村张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