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迁没有问邻水的意见,而邻水最大的优点不是他那张俊秀的脸,而是足够听话,几乎无条件地听话。
他果然没有异议,乖乖跟着萍宁走了。
萍宁不得不庆幸自己提前熟悉过吕宅的构造。
渐荷自小陪着吕迁,是吕家的家生子,不可能不熟悉吕宅,何况是吕迁曾经的居所。萍宁顶着渐荷的身份,既不能以自己不知道为由推脱,又不能随意向人问路。
邻水固然听话,他是听吕迁的话,可未必什么人的话都听,什么鬼话都信,萍宁要是带着他在吕宅里边兜圈子边找“罗浮堂”,他指不定怎么跟吕迁告状呢。
这种“老实话少”的人类心眼子最多了。
邻水第一回以吕家女婿名分上门,吕家为他在吕迁的闺房外辟了一间卧房。
萍宁引邻水到里屋。
“姑爷在此处休息吧,都是新布置的,若缺了什么尽管吩咐。”
邻水摇摇头:“这样很好。”
他不是客套,从前在外闯荡,一双眼睛也是识货的。
桌椅床柜,取材无不精细,床幔枕被,用料无不奢华。满屋子就写着“富贵”二字。
萍宁行礼告退。
吕迁支开邻水,一定是与吕缶他们有事相商,萍宁怕错过关键消息,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在书房找到了三人。
意料之中的,吕寅不在。
与吕迁这个生而有异的姐姐不同,吕寅在某些方面被家里瞒得死死的,比如吕迁以身聚灵蕴养运势的事,吕寅居然一无所知。
尽管吕寅年纪很轻,沾染不到家族的权力中心,可家里四个人,单单他一个不知道,那不能归咎于吕寅傻,而是另外三人合力隐瞒。
所以吕寅也像邻水一样被支走了。
萍宁心中叹息。
她搞不懂吕缶和刘淇对两个孩子究竟是怎样想的,分别把他们放到了什么位置上。
如果希望吕迁扛起重任,就应关怀备至,让她跟吕家有深厚感情,不至于琢磨着靠成亲远走高飞。如果指望吕寅继承家业,就得早做打算,不许他与吕迁亲近,以免将来得知内情无法接受。
显然无论为人父母,还是经营家族,吕缶和刘淇都做出了更坏的选择。
萍宁正想着,吕缶气愤的声音传来:“你要与邻水……梅频那小子成亲,我已允了,你如今还要长住坑梅村?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母亲?有没有想过吕家?”
听声音就知道他气狠了。
萍宁眨眨眼。
吕家为吕迁在坑梅村建造一座那样华美的宅邸,萍宁还以为他们本就有让吕迁长住的打算,结果只为了当一回婚房吗?
真是奢侈啊。
饶是萍宁根据梅频墓碑上的生卒日算了一卦,知晓他妻家富贵,也逛过吕宅里里外外,还是不禁咂舌。
早知道多问吕迁要点银子了。
萍宁现在不能堂而皇之地站在人家面前看热闹,她仰头看了看,翻身跃上屋顶,掀了几片瓦开“天窗”。
屋内,吕迁面无表情地听着吕缶训话,并无多少触动。
从小到大,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平静道:“父亲,于家族,我微薄之身,为吕家争得天机,族老们这些年也对你愈发服帖。于父母,我事亲恭顺,此前从未有忤逆之举。于己,我兼顾族学课业和生意账目,两者皆出类拔萃。我扪心自问,没有对不起谁。”
吕缶无可反驳。
吕迁感到悲哀。
“我并非因为是吕家人,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才天生灵性的。灵性外显,受于天,借天改运,在人为。父亲,我果真亏欠过你们,亏欠过吕家吗?”
吕缶没有回答,吕迁也不需要他回答。
“而今我已成亲,”吕迁垂眼,“聚灵养运之法伤身劳神,不利子嗣,大损寿数。若让您撤去阵法,您会首肯吗?”
这次她替吕缶回答:“您不会。”
当初设阵告知了族中长辈,还告知了秦家,若要撤阵,是否要一一商量?如果商量,秦家或许不在乎,吕家的人得到过实实在在的好处,要从他们嘴里把肉扒出来,免不了一场恶战。
吕缶不止吕迁一个后人,不像秦章非秦令不可,舍一个吕迁,为千秋万代铺路,实在是一笔不用算就知道很划算的买卖。
所以吕迁斩钉截铁。
砖瓦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吕宅的阵法不撤,那她离开吕宅也能达到目的。
吕迁把话说尽了,没有给吕缶留挽回颜面的余地。
他索性拂袖,别过头去拒绝沟通。
刘淇见他二人已无话可说,深深叹一口气。
她问:“罗浮,你心意已决,此行不是为了得到我们的支持,梅频上族谱的事也不见得你多看重,那你是为了什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