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松帷也无心去管，圆眼映着血珠，恨不得将它换成自己的眼珠供着。
微小的噼啪声打在耳边，光珠就要失色。
她不想功亏一篑，只道：“拼命自救者，才有资格问天。”
“既然山不肯就我，那便，开山。”
抬手，就要使劲将刀片摁进手腕，那架势不像是要取血，而是要废掉自己的手！
“你真疯了？”尚玉阶迅速攥住她。
宁松帷失了理智般挣扎：“你为什么要拦我，放开，尚律文还在等着你！”
尚玉阶暗道了句疯子，手劲却松了些：“少拿我阿姐说事！你有这本事，刚才怎么不拿出来，我好遂了你的愿，取你心头血来供它！”
“我，不能死。”宁松帷回眸，瞥向李俟菩那处。
尚玉阶道：“还算是清醒，你这珠子已经修仙飞天，你一个现代人总不可能上天吧，那缺了手的怎么把李俟菩安全带出去？”
宁松帷只说：“它悬空是气流问题。”
尚玉阶摆摆手，一脸听不懂，又不经意瞥了眼那些快没生气的女人，有些疑惑：“你不是在渡化？”
“死亡不是终点，她们所念，皆是自由。”宁松帷摇头，“渡化违愿，她们想要的只是自焚于天地，叶落归秋，我不能替她们擅作主张。”
“放心，尚律文也会实现她的愿望的。”
尚玉阶耳闻，张嘴却无声。
这份善意不掺杂任何私心，算不上正义，更算不上公平。
被斩断翅翼的普通人，只要还在这片土地上，无论怎样，都不能拿失去的自由做惩罚。
转眼，山脊破碎，有东西流出，男人倒地。
冤死的少女吞掉玉石，扯断脖子上的铁链，褪去一身嫁衣，变作真正的冤魂。
这时，何壶春动了。
微微抬起头看向尚玉阶，那是一双属于尚律文的眼睛。
尚玉阶视线一凝，良久，她似是释怀般笑了：“在我眼前修仙都不给我分一杯羹，太不仁义了。”
随即将袖中的常山蓝刺入心口，用力，竟是穿透了整块胸膛。
靛蓝的花浆迸溅，宁松帷瞳孔瞬间放大。
光珠微微一动，朝尚玉阶蛄蛹，疯狂地吸食新鲜的液体。
宁松帷说不出什么话来，她不知道尚玉阶为何会突然帮她，毫无退路地帮她。
“诡物是没有血的，让常山蓝做它的主人，你不会生气吧？”尚玉阶的脸上毫无痛色。
可若是无血，光珠怎会认主？
宁松帷一滞，嘴唇颤抖：“谢谢。”
尚玉阶笑了声：“你才是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人，这声谢谢该是她们说与你听。”
她转身，一株常山蓝穿心而过。
恍惚间，山洞罅隙的光影斜射而下，面庞重叠。
有人转头问李俟菩：“我现在是欲将骨作尚律文，还是尚小五？”
李俟菩眼眸动了动，无声道：“你做了你自己。”
语毕，光珠急骤变幻，引爆了所有。
漩涡涌动，带着潮湿腥臭。
一刻钟。
诡物与诡物的再见一面，亲人与亲人的道别，只有一刻钟。
一片虚无之下，李俟菩觉得自己晕了很久很久，手心被身边的宁松帷一直攥着，过了半天，似乎有人在掐着脉说什么。
意识不清的她半阖双眼，摇晃中，宁松帷的眉眼居然与故人交叠在一起。
松惟灵木，拟心云端。
李俟菩喃道：“你……是不是姓方？”
宁松帷猛地回头。
骤忽，万山齐鸣。
可鸣声太短，短到清湾村还流不过几方水，跨不过几场雨，淹没不了几句童声。
也许，这才是何诏心中真正未曾忘记的事——
“我想当妈妈。”十岁的周竹泉脸上没多少肉，抿着嘴开口。
“什么？”周双叶捧着饼吃得正香，听见这话险些噎着，“哥，你又发病了？”
周竹泉晃头：“不是过家家嘛，我不要当阿爸。”
“为什么啊？”周双叶脑袋小小的，还想不明白，开口问。
“因为阿爸打妈妈的时候，我就有力气反抗回去，不会乖乖挨打。”周竹泉神色倔强。
何卞第一个跳起来，跟猴儿一样，机灵道：“我同意！”
周双叶眨眨眼：“我怎么没见阿爸打妈妈，是不是在玩什么别的游戏呀？”
何卞和周竹泉没有回答。
周双叶懵懂道：“哎呀哎呀，就算有，只要阿爸不打不就好了？嘿嘿，我当阿爸绝对不会打你，放心吧。”
这时，杜衣枝默默擦过几人衣肩，生怕看到似的，挨着边走。
但眼尖的周双叶还是拉住了她：“怎么了，阿枝姐姐？”
杜衣枝只是迅速地藏起衣袖，抹过脸上水痕，“没事，你们玩什么呢？”
“是不是那狗东西又打你了？！”何卞见状瞬间火冒三丈，说着便要去挑架。
“阿卞，别去。”杜衣枝连忙拉住他，看着三张担忧的小脸，“你们不懂，去了只会让我日子更难过的。”
几人沉默下来。
周双叶却一拍而起，“我知道我要当什么了，我要当神！”
何卞最先嘲笑出声：“就你？又成天做白日梦呢，你之前说的那些都快笑掉我大牙了。”
“切，神可以造火取水你知道吗？”周双叶道，“还可以拯救你们所有人！”
“吹牛吧你就！”
光晕洒在小小人儿身上。
他们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神，能救人的，都是人。
最后救了杜衣枝的，是在弃婴塔藏火，调虎离山的周双叶。
是欲要报复巫师，准备同归于尽的周竹泉。
是发疯杀人都要救的何卞。
在河神娶亲的那天，也是人在放火，在杀人，在救人。
火是周双叶未曾发泄的怨恨，是周竹泉想方设法的拖延，是杜衣枝投木琼瑶的自焚。
火，是有些人万烛覆壁。
什么是神？
辟命脉，立生民，方为地母。
地母苍生根本者，赐人母山骨泉乳的丰饶，许子宫与坟墓同为一体的恩泽。
轮回万千，终落叶归根。
人母若要延续生命，则需折断翅翼，挤压内脏，开膛破肚。
最后腹吞恩，血作脉，青山不老，万世不朽。
只是，她们从此无法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