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长生种，一个李俟菩，退路不稳，救兵可疑，可叹呐，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竟是要把多少栋梁之才的命丢在这里，真让人激忿填膺。”

他一副负屈含冤的姿态，仿佛是别人害了他一样。

危机敲响警铃，棋盘上已是众人惶惶不安。

“确实有些……蹊跷啊，我就说大会为什么要开在九局，难道是赵慵故意的？”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升官发财？还是和高层对着干？”

“不管是什么，为何要我们的命陪葬？曹老师，快救我们出去啊！”

紧接着，质疑声越来越大。

覃诩水怒吼：“你们疯了吗？真的信他的鬼话？！”

漆灯花大笑道：“鬼话何如，人命何如，就算抓到了我，神物还是缺斤少两，榕城九局与曹监察官对凶手宽宥以待，不知道这件事情传到你们高层耳中，又会被如何解读呢？”

看不惯第九局的，提心吊胆不想死的，想泄密夺功的，全都被漆灯花这一把大火烧了起来。

赵慵道：“你——”

话未完，整个人就被拎起来，连走几步。

曹芜绿张口：“既然如此，李俟菩，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她动王了。

赵慵脸色煞白，这是在让她闭嘴，从而保全榕城第九局三个组。

李俟菩微微抬头，眸子里的光缓缓重聚，她的耳朵貌似能听到风声了，心里冷笑一声。

她也终于知道，漆灯花的局到底是什么了。

就是要让她进退两难，成为众矢之的，武火煎之，文火烤之。

甚至把整个榕城九局都拉下了水，悠悠众口难调，而有人看似在审问，其实已经先一步弃了她。

李俟菩摇晃着起身，可还没站稳，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大手微晃。

“李俟菩！”

一声声焦急的呼喊没有砸碎冲刷脸庞的泥腥味。

在落于棋盘的那一秒，李俟菩原先被割破的皮肤迅速长出了诡异的土块，干燥又黏腻，令人膈应非常。

不多时，她全身被覆盖，变成一尊泥偶，磕在棋盘正中心，摇来晃去。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强烈的疼痛淹没李俟菩的意识。

而她一直在等的东西，也终于到了。

她没猜错，土中碧的邪性果然是一层遮羞布。

布下，才是会真正吃人的泥块。

毁其身，啖其血，是为了耗尽李俟菩的力气，也是为了掩盖土中碧真正的陷阱。

李俟菩不杀他，漆灯花就诬陷她。

李俟菩不反抗，漆灯花就刺激整个九局。

漆灯花要的，就是在李俟菩爆发的那一刻，土中碧与之同时喷薄而出，牢笼才会真正套住脖颈，将她变作一滩任人拿捏的泥块。

而神物的特性也会由此真正发挥出来——

李俟菩的记忆。

这是漆灯花找到了压制她的方法。

从头到尾他要的都不是给李俟菩带高帽，他要的，是将李俟菩完全耗死在土中碧之上。

也许并不了解具体的原因，但他知道，镇压李俟菩的只有土中碧。

生死阵内未折命，大会里便让她身败名裂。

这就是他的底牌。

只是苦了朋友为李俟菩大儒辨经，她不知怎的，心中有些歉疚。

眼前扭曲的光影逐渐熟悉，倒回三千年。

耗了这么久，李俟菩无法抗拒地放松了全身，任由自己掉回记忆的漩涡。

土中碧从来只舍得让她当局外人。

映入眼帘的，是方鲤那张脸，那张清晰的人脸。

“李俟菩，跟我回去。”方鲤的嗓音蒙上一层湿气，遥远又虚无。

“师尊将漱刃剑传给了我，白玉京现在是我做主，我继承了一切。”

“包括你，师妹。”

李俟菩还未缓过来，听见此话，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

对方的身后是云隙交错，自己的背后是佛龛万千。

露天石窟一半天光一半阴，浮金渡上万余古佛，远处嶙峋的山谷披了薄纱，隐隐约约的，有什么铃铛在风中作响。

她像是已被逼到了绝路。

“什么？”李俟菩控制不了身体，只能听见自己声线干涩。

方鲤镇定自若的面具下是颤抖的尾音：“我知道那些事不是你做的，只要你交出三件芥佛，我保你安然无恙，谁都不会伤害你。”

什么事？什么芥佛？

李俟菩被一记突如其来的猛锤砸至心脏。

她感觉自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眼眶一阵酸涩。

这哪是别人的东窗事发，这分明就是……

“阿俟，听话，回来吧。”方鲤尽量安抚着。

几个追兵已至，指着李俟菩大喊：“今日是方宗主登位的大喜之日，就知道这魔头一定会来，方宗主这计果然高超！”

“李俟菩伙同苗疆残害忠良，那什么芥佛就应该连同各门派一起封印，哪能让她炼鬼肆意杀人！”

“别说李俟菩还弑师毁道，罪大恶极……”

一口血呕出来，李俟菩瞳眸顿时聚焦。

这些话如同魔咒在脑海里翻飞，她终于把所有的所有都想起来。

往事幕幕淋漓尽致地摊开在面前。

熙和四十三年，玉京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