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根本用不着简老师再三提醒。整整一年的实习期,早已把欧阳一心看得透透的:只要正式穿上白大褂,站进岗位,这份工作便像一张无形的判决书,无期,且不容上诉。别的科室尚有余地,医生人手比儿内科宽裕,轮班时总还能抓个人替补;唯独儿科,她实习时便看得分明——简老师都三十好几了,仍是科里最年轻的医生。等她自己正式进了儿科,注定只能钉死在一线岗。如果说今年只有她一个新人,那前路明摆着:在一众前辈面前,除了老老实实把活扛下来,没有第二条路。
想厚着脸皮找人调班?不是不能,可她天生不是偷奸耍滑的性子。于是结果几乎提前写好:往后前辈有事要调班、要顶班,第一个被推出来兜底的人,永远是她。前因后果想透了,她决定赶在正式入职前挤出半个月,回一趟老家。实习整整一年,除了春节全院统一放假那一周,其余日子全泡在医院。这次回去,一是给家里报个准信,二是让爸妈也扬眉吐气——让那些从前横眉竖眼、把她当灾星扫帚星的短视邻居好好看看,他们嘴里那个没福气的丫头,如今活成了什么模样。
凌晨起初想带欧阳一心一起回家见父母,转念又想到她一整年没见过爸妈,归心似箭不比自己淡,便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他也一样,申请到了半个月入职前假期。
回到家,他跟父母说自己已经交了女朋友。老两口第一反应,以为那个人还是李格。毕竟儿子和李格处了两三年,他们早知道这个姑娘。只是当初李格一直把凌晨当备胎,心里还惦记着豪哥,所以凌晨几次提出带她回家见父母,她都含糊拖着不答应。凌爸爸凌妈妈去省城看儿子时,也见过李格几次。那姑娘嘴甜、亮眼、会来事,表面功夫滴水不漏,老两口当时越看越满意,谁也没料到,最后两人会突然分开,换成另一个人。
他们这一辈人,骨子里信奉的是感情要从一而终。乍听儿子突然换了女朋友,老两口第一反应便是满心不赞同。
那天晚饭刚过,碗筷还没收利索,凌爸爸坐在沙发上泡茶,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凌妈妈一边擦桌子,一边像是不经意地开了口:“阿晨,你跟格格,到底怎么样了?上次打电话,你说忙,也没细说。”
凌晨正在帮父亲往茶杯里续水,手顿了一下,很快又稳住,把壶放回原处。他早料到这顿盘问躲不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分了。”他说得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凌妈妈手里的抹布停下来:“分了?什么时候的事?”
“实习后半段吧。”
“为什么?”凌妈妈转过身,眉头已经皱起来了,“你们两个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格格多好的姑娘,嘴甜,懂事,性子好。上次去省城找你,结果你没空,还是人家姑娘从头到尾陪我们两个老家伙呢。你爸那会儿还说,这姑娘不错,人长得齐整,性子也好。”
凌爸爸在沙发上清了清嗓子,没接话,但也没反驳,算是默认。
凌晨垂下眼,盯着茶杯沿上浮着的细沫,半晌才说:“性格不合。”
“性格不合?”凌妈妈忍不住把声音拔高了几分,“处了两三年了,这会儿才性格不合?以前怎么没听你说不合?”
“以前都忙着上学,实习,也没真正在一起过多少日子。”凌晨的语气始终压得很平,看不出情绪的波动,“真到了要谈以后,才发现合不来。”
凌妈妈盯着他的侧脸,像是想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可凌晨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脸上反而不显,越是难过,越是平静。
“是格格提的?”她试探着问。
凌晨没答。
“还是你提的?”
“妈,”他终于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果断,“反正就是分了,谁提出来的重要吗?”
“当然重要!”凌妈妈把抹布往桌上一搁,“要是你提的,那就是你对不起人家姑娘;要是人家姑娘提的,那你总得有个说法吧?你们到底为什么——”
“她已经有新男朋友了。”凌晨说。
这句话像一盆水泼进油锅里,厨房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抽油烟机低低的嗡鸣。凌妈妈愣在原地,好几秒没接上话。凌爸爸端着茶杯的手也停了。
“你说什么?”凌妈妈的声音低了下来,但反而比刚才更沉。
“她有了新的男朋友,实习的时候认识的,烧伤外科的医生。”凌晨说得一字一顿,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们就这么分了。我也已经有了自己喜欢的女孩。”
“那不就是——”凌妈妈刚起了个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那不就是她把你给甩了”,可看着儿子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这句话到底没能从嘴里出来。更何况,儿子也说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到底是谁先负了谁,一时竟也说不清了。
凌晨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水已经有些凉了,带着一点涩。
“妈,这事您别问了。”他把杯子放下,站起身,借口收碗,往厨房走,“都过去了。”
凌妈妈站在桌边,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离家时瘦了些,也沉了些。她想再问,可张了张嘴,到底没发出声来。
凌爸爸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孩子不想说,你就别逼他了。”
“我逼他?”凌妈妈压着嗓子回了一句,眼眶却有点发红,“我是他妈,我连问都不能问了?”
夜里,凌晨躺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床还是上大学前的那张,被褥晒得松软,带着阳光的味道。隔壁传来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但偶尔飘来几个字——“格格”“分手”“可惜”。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让自己再听下去。
有些事,他宁可让父母永远蒙在鼓里。凌晨不愿在父母背后说李格半句坏话。有些事根本说不清——难道要他亲口告诉爸妈,自己是被攀上高枝的李格一脚踢开的吗?算了,被人抛弃从来不是什么光彩事,即便在爸妈面前,他也不想把这份难堪摊开。何况,他虽对李格的凉薄已经寒了心,却也不愿在人前中伤她。不爱了,是一回事;背后论人是非,是另一回事,他终究不习惯。在爸妈面前,他只想给这段感情留一个最体面的收梢——性格不合,和平分手。至于真相,就让它烂在自己肚子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