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父母终究把儿女放在心尖上。哪怕心里满是换人的不满,也拗不过他自己的决定。一想到儿子马上要去另一个城市入职,往后见一面都奢侈,到了嘴边的责备,最后还是悄悄咽了回去。他们连欧阳一心的面都没见过,自然也没法凭空评说什么。半个月后,两人结伴回到省城,正式踏入各自的工作轨道。
单位给新入职的年轻医生安排了单人宿舍,他们特意选了门对门两间,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两人都不在手术科室,除了白天上班和各自轮值夜班,剩下的大把时间都留给了彼此,安安稳稳过着只属于两个人的独处时光,把错过的温柔一点点补回来。
另一边,槿兰回到贺市市一医院,恰好和凌晨的妈妈分到同一个科室——产科。因为凌晨的关系,凌妈妈很多年前就认识槿兰。她一直喜欢槿兰这种性子温婉、眉眼秀丽的姑娘,从前还动过私心,盼着槿兰能当自己的儿媳妇。当年儿子和槿兰考去同一所大学,又分到同一个班,她还旁敲侧击打探过两人的进展,最后听儿子说槿兰早有了男朋友,还是他们直属领导家的儿子,她才彻底熄了这份心思。后来她去省城见了几次儿子的女朋友,见到那个和槿兰一样亮眼、甚至比槿兰更活泼开朗的李格,当时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嘴甜的姑娘。
可上次回家,儿子竟告诉她,自己和李格分手了。凌妈妈心里憋着一股不甘,从凌晨那里半句李格的消息都掏不出来,便打定主意去找槿兰问个清楚。
那天两台连台剖宫产刚收尾,两人一起脱了手术衣、摘了手套,从闷热的手术室里出来。走廊里还飘着淡淡消毒水味,窗外夕阳把地板铺成暖金色。凌妈妈手里攥着刚摘下的一次性帽子,另一只手里夹着交班本,脚步放得慢悠悠,状似随口闲聊:“兰儿啊,你和阿豪的喜事,打算什么时候办呀?”
离得近之后,阿豪工作的闲暇时间,总喜欢过来找槿兰、陪着槿兰,因此她与阿豪的事,科室里的同事都知道,更何况阿豪还是他们直属领导的儿子。槿兰没提防,老老实实接了话:“阿豪说,打算春节的时候,订婚和结婚一起办了。”
凌妈妈脚步又慢了半拍,语气里裹着恰到好处的羡慕:“阿姨真羡慕你妈妈,有你这么个贴心的女儿守在身边。也不知道我们家阿晨和格格,什么时候才能把喜事办了。”
这话一落,槿兰瞬间反应过来——阿姨这是绕着弯子想从她这里打听李格的消息。她估摸着凌晨多半没好意思跟爸妈说实话;准确说,不是和平分手,是李格先抛下了凌晨。为了让凌妈妈早点放下对李格的执念,早点从心底接纳欧阳一心,让一心顺理成章占住李格之前在阿姨心里的位置,槿兰决定不再绕圈子,跟她说句实在话:“阿姨,阿晨和李格,他们两个早就分开了。”
凌妈妈脚下猛地顿住,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对此全然不知:“分手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从来没听我们家阿晨提过半句?”
槿兰也摸不准,到底是凌晨从没跟家里提过,还是阿姨自己一直不愿相信。但眼前明摆着,凌妈妈至今被蒙在鼓里,半点不知内情。她迎着阿姨望过来的目光,语气轻却清晰:“他们俩其实算不上普通分手。准确说,是李格先抛下阿晨走的。”
凌妈妈另一只手里的手术记录本“啪”地一顿,抵在胸口。她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去大半,声音都变了调:“你说的……都是真的?”
可这话,和儿子给她的说法对不上。儿子只说是两个人彼此不合适,好聚好散;槿兰却说,他是被人抛弃的。两句话在她心里狠狠撞在一起,撞得她一时连气都乱了。
槿兰迎着她骤然绷紧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是真的,阿姨。阿晨是怕您知道了替他揪心,才一直没说实话。李格从始至终,就没真心爱过阿晨一天。非但如此,她和阿晨交往那两三年,还总偷偷往理工学院跑,去找我男朋友阿豪。要不是阿豪从来就没把她放在眼里,她早就攀着阿豪把阿晨踹了。”
这话落在凌妈妈心里,不啻于一记闷棍——那岂不是说格格人品有问题,是个攀高踩低的人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还想替那个印象里嘴甜懂事的姑娘分辩一句,眉头不由得拧紧,语气里带着几分护短与不悦:“兰儿,你是不是听旁人乱嚼舌根了?”
“阿姨,不是旁人乱说,是我和阿晨两个人亲眼撞见的。”槿兰语气稳得没有半分漏洞,“她多次追着阿豪跑到男生宿舍楼下堵人,被我们撞见过不止一次。见阿豪始终不接她的话,她耗了好久才终于死了心。结果实习刚一开始,她就盯上了烧伤外科那个没成家的年轻医生,转头就把阿晨甩了。为了在新男朋友面前表忠心,她还当着大家的面说自己从来没爱过阿晨,从头到尾都是阿晨自作多情。”
顿了顿,槿兰又补了一句:“而且实习期间医院办辩论大赛,李格落选了,同届与她一个组同学却意外选上。为了让那个同学没法如常参赛,李格还和隔壁班同学一起,故意在比赛前一刻把那个同学按在厕所里打。打了两次,第一次是初赛前,第二次是决赛前,差点让那个同学连比赛都参加不了。”
她并不知道,李格早已抛弃了小陆医生,再次高攀上真正的卫生司长家公子陆即。否则,槿兰绝不会放过这么好的例子来说服阿姨。
这些话像一块冰碴子,狠狠砸在凌妈妈耳朵里。她脸上最后一点余温也褪得干净,整张脸沉得像暴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天,连走廊里吹过来的风,都仿佛跟着沉了几分。
凌妈妈终于开口,字像石头一样从牙缝里砸出来:“打同学?”
槿兰答:“是啊,还不是打一次。平时也会动手,只不过那两次特别厉害。”
凌妈妈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那反问里既有怀疑,也有责备。
槿兰没想到阿姨竟然会不相信,还对自己的话产生怀疑。她当然不能说,自己和一心合伙,也狠狠揍了一顿李格——那样不就成互殴了吗?
槿兰想到一心当时找的借口:“是搞卫生的阿姨最先发现的。正好她认识我们实习科室的主任,就和洪主任说了。然后洪主任查了监控,才发现是李格霸凌了同学。洪主任还特意找到那个同学,问她要不要找学院领导反映情况。”
凌妈妈目光深沉的看着槿兰,继续逼问:“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槿兰已经被逼出一身冷汗。估计在阿姨心里,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十足爱背后议人是非的小人了吧。她没想到凌妈妈对李格的感情那么深,深到几乎无法撼动。可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继续:“洪主任找那个同学的时候,我正好在。不过那个同学希望能给李格一次机会,让她自己改,所以没有到学院告发李格。真的,阿姨,我没有骗您,这些都是真的。她目前交往的医生,就是他们实习那个医院的烧伤科医生,也就是阿晨如今入职的医院。我们在附院实习的同学都知道。”
槿兰见她情绪已经到了顶点,赶紧顺势把话往回圆,语气也软了下来:“不过阿姨您也别太生气、难过,好在阿晨最后总算醒过来了,现在也找到了真正属于他的那份真心。”
凌妈妈抬眼看向她,眉头还紧紧皱着,语气里全是将信将疑:“找到真爱了?”这话在凌妈妈听来不是儿子找到真爱,更象是第三者插足搞破坏。
看着阿姨眼里的怀疑,槿兰心里有种毛毛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替一心争到一席之地。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实打实的肯定:“嗯,那女孩叫欧阳一心,我们同班同学。她从刚进大学第一天就喜欢阿晨。那时候阿晨眼里全是李格,她就把这份心思安安静静藏在心底,藏了好几年。直到后来知道李格把阿晨抛下了,她才敢站出来,把自己的心意说给阿晨听。”
“一心人特别好,性子善良,人又聪明,对病人还格外有耐心。阿姨您要是见她一面,肯定会喜欢上她的。她还没等实习期结束,就因为表现太突出,直接被附院提前内定了——双选会还没开,医院早就先跟她把入职协议签好了,是我们这届新人里最早落定工作的一个。真的,她是个特别踏实特别好的姑娘。”
槿兰心里清楚,凌妈妈之前和早年的凌晨一样,被李格滴水不漏的表面功夫哄了太久,心里那点先入为主的好感,不是一下子就能消掉的。要让欧阳一心顺顺当当住进凌妈妈心里,难度估计不小。今天这场由她这个“知根知底的晚辈”亲口说出来的美言,但愿是一把最管用的钥匙,能先替一心把阿姨心里的门推开一条缝。
其实还有槿兰所不知道的——李格早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平时没什么事总喜欢打他们家里的电话,找凌妈妈聊天,拉关系,所以把凌妈妈哄得晕头转向。
凌妈妈没有再说话,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问,转身走了。走廊尽头的光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不知道她是被儿子被人抛弃的消息惊住了,还是被槿兰口中的霸凌事件惊住了,抑或是,两样都像针一样,一起扎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