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公非要抓出我的错处?”
檀翡看着灯下这双眼。
王棠寻移开眼。
“还有,”檀翡说,“自己要死,还要让别人身上不干净什么的。厂公,我们并无什么深仇大恨吧?”
王棠寻:“是啊,能有什么私人恩怨。”
他将恩怨二字咬得格外重,檀翡没当回事,拿灯上下照他,“你说什么脏啊臭的,还以为在这里沤成什么样了。也,就还好嘛。”
入乡随俗,此人脱去一堆叮林当啷,没了那些金丝华服迎面照来的炫目之感,格外——格外干净。说干净,还是有蹭上些灰的。可在暗无天日的死牢里混呆几天,比想象中好太多,不怪檀翡怀疑此人积威犹在,私下有人送洗澡水贿赂。
檀翡又想起来逃难时,那会儿一心顾眼前路,哪有心思旁看,此时定睛。
像花洗掉了颜色。
骨子里还是那一套。
看人拿眼皮夹。
檀翡手刚伸出去,又被夹了一下,他说:“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檀翡说,“给你上药。”
“你——”王棠寻唇角一绷,又松了,“你总是这样。”
檀翡拔药瓶盖子,啵一声,“哪样?”
王棠寻不想说,不让碰,檀翡一伸手,他就往后躲,一侧身,砰的一声闷响。后面是墙壁,前面是桌子,身旁是檀翡。他把自己关进死角了。
檀翡回回抓他上药都跟逼良为娼似的,寻思自己何曾当过如此恶人,厚着脸皮上,人还不领情。
檀翡还真就不信这个邪。
快打起来的当口,檀翡忍无可忍,将对方手掌一拿。
“朱生钱掏家底从请仙楼买了一堆酒,趁今晚宵禁松,正撺掇上头一群行令呢。”檀翡说,“你以为我是怎么进来的?你尽管动静越大越好,最好把上头人吵醒下来抓贼。朱生钱在职谋私罪有应得不要紧。我无令私闯,牵扯重犯,人赃并获,不须挪地方,正好关进来和厂公做个伴。”
王棠寻消停了,“用自己安危来威胁别人,你是不是——”
“蠢?”檀翡接道,“管他呢,管用就行。再说,我被厂公说蠢还说得少吗?现在,是你自己解,还是我帮你解?”
他往后靠墙,疲惫合眼:“你到底要对我做什么?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满意?”
檀翡:“要不是你不肯听医官的话吃药上药,我何至于——”
“关你什么事?”他睁眼,灼灼,“这些与你有什么干系?我说过多少回?你究竟为什么要——”
话倏然而止,因为檀翡的动作——她突然抓紧他的手,摸到衣袖里,被一下挣开,又上来摸他额头,心中猜测证实,檀翡道:“你发烧了。”
“不要碰我。”
“行行。”檀翡嘴上说,手往下探他脉搏,“我来一趟不容易,看在我为你惹杀身之祸的份上,就当可怜可怜我,不要再为难我了。”
“你好心泛滥,浪费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你自找的。”
花作的容颜,铁削的心肝,不外如是了。
来时已是三更锣响,再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檀翡一不作二不休,不再征求同意,反手去扯他领口,被钳住。
檀翡甚至庆幸起此人所犯罪名之重,朝廷忌惮其手腕根基,为防策应勾连,四壁清空,狱差出入都设时限。寻常犯案更不够格关到这里。是以,此时,夜深人静,无人知晓。
不然,就这番拉扯争执,足够檀翡掉十个脑袋。
“你吵吧,喊人来抓我。”檀翡说,“掰断我的骨头也成。”
对方手指倏紧,“你当我不敢?”
“厂公请便。”
檀翡拉开他衣领,借光探查伤势,拖得太久,那处洞穿的伤口不见好转,反是发黑溃烂,檀翡反手去拔腰间匕首。期间,钳住手腕的力道松松紧紧,肉骨嵌磨,抓出汗。
刀尖在火上仔细燎过,剐去伤口腐肉之前,檀翡抽空撕出块布递给王棠寻,示意咬住。不管他咬不咬,当即下刀。
灯油烧矮一层,晃动着稠如蜜的亮光,刀尖沾血躺去地上。
檀翡额头沁汗,边转动手腕,道:“差点给我掰折。”
底下那人只会比她更狼狈,白布咬出血痕,吐出来,唇上红艳犹毒:“活该。”
还是疼得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