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翡打开纱布,笑:“厂公掐死我比掐死只蚂蚁还容易,多谢厂公手下留情了。”
王棠寻不说话,药点洒上伤口也不见动弹一下,直让人疑心是不是痛晕过去。那倒是省心太多。檀翡捆好结,绕到前头,不期和一双黑亮眼睛直接对上,便叹是心中期待太多。
那双眼睛见她就避,看去别处,好似这吞噬他多日的黑暗,远比檀翡这个人要安全得多。不闹腾,檀翡不睬他,剩的纱布叠几层,就着桌上剩的半碗清水打湿,拧半干。
搭去对方额头之前,檀翡说:“我小时候听说件事。”
那人侧过头,目光十分吝啬地从睫毛下扫过来,意思:有屁快放。
檀翡便放了:“我家附近的,有一个人科举屡败,在一个大雪夜里喝醉冻伤了脑袋,疯了。在这之前,他虽在会试上折戟,却也是心存高志,才名远播,年年有人跑几个乡上门送束脩。在这之后,什么都没了。十几年后,他失足淹死。”
“听说,只是听说,”檀翡道,“他是自己走进河里的。”
王棠寻:“你想说什么?”
“从前当个故事听,年代久远,真假难辨,听过就算了。后来有一回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他。推己及人,”檀翡说,“他死前应醒过一回。”
这人终于不躲了,总算可以把湿布牢牢按上他额头,檀翡这边捋捋,那边贴贴,微笑:“虽然,但是,以防万一,对吧?”
“能改变什么。”
“改变不了什么。”檀翡擦手上的水,“今晚你伤口上好药,能退烧,就是好事。”
王棠寻低头盯住自己衣袖。
檀翡忙举起手:“顺手,顺手。”
他缓缓抬起眼。
许是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玩笑胜似越线,终于惹毛了对方,盯着檀翡的这双眼睛满含令人难以承受的亟待喷薄的巨大情绪。
他异常平静道:“在这里,我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
檀翡眉尖一跳,垂下眼,道:“当然……当然,你说厌恶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从来不会审时度势,只知肆意妄为。”他说,“你自恃天资,眼高于顶,不屑走偏门捷径。身在其位又不想同流合污,满口所谓仁义道德。越是万人指骂,你越是独自清醒的救世主吗?怎么,我也有幸成为你檀大人光明大道上的光辉一笔?真是荣幸。你心里痛骂唾弃过我多少回,你不知道我身上背的罪孽?今天还来做出这等样子,又和你所不耻的虚伪下作之辈有什么分别?”
好不容易搭上额头的湿布掉了,脏了。
檀翡点头,十分理解:“蒙受厌恶之人的恩情,是不好受。”
“我不会领你的情。”王棠寻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下辈子还要与我这种人扯上关系——何等悲惨。如你所愿。”
牢室就此静下,四面觊觎久的黑暗霎时涌来,要掐灭这盏灯火于摇摇欲坠奄奄一息之时。
檀翡捡起湿布,拍了拍。底下一面全是肮脏的污迹,不用洗,反正无人领受好心,重新沾水拧掉温度,再搭上去。
在被甩开之前,檀翡问:“为什么要提出第一份供词?”
王棠寻静下。
“为什么说我受你胁迫,你遭我重伤,才会被擒?”
“为什么要替我脱罪?”
没有回答,噼啪一声,油火爆出穷途末路之际最后一声响,火光大炙。檀翡没有放下另一边亦施力胶着的湿布,水线蜿蜒爬下手腕。嘀嗒,嘀嗒。
“你口不对心。”檀翡说,“我并非一定要知道为什么。人有殊途。但,忍受此等挣扎煎熬的,何止你一个。”
——
出城之时,天上已是烈日高悬。檀翡熟练走了暗巷,在请仙楼马厩里坐上半天,趁着城门宵禁解锁,混在人群里出来。照旧在请仙楼过宿,盘账有白纸黑字佐证。
城楼之上,晴空万里,风和日丽,底下城门紧闭,重甲巡逻密不透风,出入搜检严防,可窥平静表面下的波谲云诡一角。
多事之秋,邵腾抱剑等在城外。檀翡满心回去倒头就睡,今日休沐,还可以趁天气好给瓜子洗个澡,许久不洗,狗身上可以钻耗子。盘算得意,谁曾想,却遇上了意料不到的人。
举目望去,满林木秀于风中,数人荷刀拱护正中一辆马车。吕衡坐在里面,遥遥看着檀翡。
他说:“先生让我好等。”
不必再请,檀翡登上轿门。
青年端坐,宽袍锦带,神态悠然,若非亲眼所见,绝不能将他与数日前带兵追缉的风尘仆仆合为一谈。
说起来,檀翡还欠他一声谢。若非当日门破之后,他高声一句檀郎中缉凶有功,光凭王棠寻一张口说证词,檀翡不能这么轻易从牢狱脱了身。
檀翡迈进车厢的动作缓慢,抬头时,冠帽顶到帘布,丝绦穗子在余光里垂下摇晃。风一动,轿厢檐边挂的青铜铃撞进了门边。
吕衡盯着她面上瞧,倏尔,弯眼含笑,温声:“先生不必猜疑我。我若有心告密,此时等在这里的,就不是我,而是御前的金吾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