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继续道,声音里是那种经历后的无奈,“联系自然而然就少了。从偶尔发个消息,到只剩下节日的简单问候,最后就是彻底沉寂了。”
那沉寂并非争吵后的决裂,更像是生活轨迹的巨大偏差所带来的、无可奈何的疏远。没有谁对不起谁,也没有哪一天突然翻脸,只是话越说越短,短到最后只剩一句“新年快乐”。
发的人犹豫过要不要发,收的人犹豫过要不要回,回了一个“同乐”之后,就再也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书妤听着,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她想起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朋友,曾经在课间分享同一包零食,后来连朋友圈点赞都变得谨慎。原来人和人之间,有时候不需要大风大浪,只要各自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不同的路上去了。
“而从初一开始,我渐渐的在世纪三中出了名”,说到这个“出名”,他的语调很淡,听不出丝毫炫耀或喜悦,反而更像陈述一个客观上带来改变的事实,“各种机缘巧合,一直到现在,成了别人嘴里的所谓‘风云人物’。”
书妤能听出他话语中对这个称谓的微妙态度——一丝自嘲,也有一份疲惫。那不是被捧在高处的得意,更像一个人被推到灯下站久了,已经懒得解释自己其实也会怕光。别人看见的是他走到哪里都有人让路,听见的是他的名字被反复提起,可那些热闹落在自己身上是什么分量,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以”,左霖意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总结性的复杂情绪,“戴明玄今天见到我之所以那样……”
他微微吸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借一点力气,“一半是因为如今这明晃晃的身份摆在那里,他喊的那一声‘意哥’,话里话外,你也听得出来。另一半……”
他停顿了一秒。这一秒很短,可在电话里却显得格外长,长到书妤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的声音。那一秒里似乎积压了很多年的情绪,“是因为我们曾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曾经在巷子里勾肩搭背、无话不谈的最好哥们。但现在……”最后几个字,带着化不开的苦涩与叹息,“却一别两宽了。”
“一别两宽”,这四个字说出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荒凉。不是激烈的对立,不是吵翻后的决裂,而是无可奈何的散场。曾经最深的情谊,在人生的岔路口渐行渐远,最终定格成下午那声充满距离感的“意哥”和一个无法忽视却也无法弥补的隔阂。
书妤忽然明白,下午戴明玄看左霖意的那一眼里,为什么有那么多说不清的东西。那里面有旧日的熟悉,有今日的生分,有对“意哥”这个称呼的顺从,也有对那个巷子里一起疯跑的少年的遥遥回望。可回望归回望,人已经站在不同的地方了。
电话两端都安静下来。书妤没有再追问,她能感受到这段回忆沉甸甸的重量。左霖意似乎也沉浸在这股情绪中,一时没有说话。
窗外城市的噪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带着各自心事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飘来的树叶摩挲声。那声音沙沙的,一阵近一阵远,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翻动旧书页。
书妤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掌心在毯子上蹭了一下,蹭掉一点汗。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这没什么”,想说“人长大本来就会走散”,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她隐约感觉到,戴明玄的事只是一个开头,左霖意真正要说的,还在后面。他刚才那句“算不上美好”,不会只停在这里。
长久的沉默在电话里几乎凝滞成冰,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在电波中艰难地起伏。书妤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怕自己的气息显得太安稳,衬出他那边的沉重。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开口叫他名字的时候,左霖意终于再次开口。那声音像是被粗粝的砂纸打磨过,透着无法掩饰的干涩和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枷锁。
“在世纪三中没有人不知道我。世纪三中没人不怕我。”
他短暂地顿住,似是在咀嚼这讽刺的“光环”。书妤的心猛地一沉。她不是没听过别人怎么形容左霖意。有人说他厉害,有人说他有手段,有人说他走到哪儿都有人给面子。
那些话传进她耳朵里时,她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她认识的左霖意会记得她随口提过的小事,会在她沉默的时候不逼她说话,会把伞往她那边偏一点,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了也不吭声。
她以为那些“怕”只是夸张,是别人对强者的附会。可现在,他自己把那层光环撕开一条口子,她忽然有点不敢往里面看。
然后,仿佛卸下所有伪装,他的声音骤然低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颓败,也夹杂着破釜沉舟般的自嘲:“但你知道吗?这些……都是虚的。我并没有那么……”他吸了口气,像要将所有难堪压入肺腑,“没有那么‘好’。阿妤,我……我这个人其实烂透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极缓,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穿了之前所有的温柔底色。书妤的呼吸一滞,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反驳,想说“你胡说什么”,想说“你不是”。
可他的声音没有给她插话的缝隙,或者说,他话里那种自我厌弃的重量,让她一时找不到足够稳的句子去接。他说出这句话,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试探。那试探藏在“烂透了”底下,像一个人把最不堪的一面推到灯下,然后屏住呼吸看对方会不会转身走开。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极力压抑而绷紧成一条脆弱的弦,“如果你觉得……觉得我和你认识、以为的那个‘左霖意’不一样了,或者,听完我接下来的话,你觉得……”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像沉重的石块,几乎要将他的声音彻底压垮,“觉得后悔了、不值得,那……我们就……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