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海一中的运动会,往年总在四月下旬拉开帷幕。这个时节,风里还带着点残存的凉意,可太阳已经有了初夏的势头,照在操场的红色跑道上,把那一圈白线晒得发亮。
教学楼走廊的窗户大敞着,偶尔有风灌进来,把各班门口贴的通知吹得哗啦响。这天上课铃刚响,班主任任萍便拿着书本快步走进教室,高跟鞋在讲台地板上敲出几声利落的脆响。
“同学们,耽误几分钟说件事”,她站在讲台前,把书往桌角一搁,目光扫过全班,从前排的小个子一直看到后排靠窗那个懒洋洋转笔的身影,“下周周四,学校举行运动会。”
话音一落,底下就有人欢喜有人愁。前排几个女生已经开始小声交头接耳,后排几个男生把背挺直了些,可更多的人是把脑袋往下缩了缩,像在祈祷老师的目光千万别落到自己头上。
任萍说着,视线落向后排靠窗的位置:“陆照惟,你是体育委员,这次报名工作还是由你负责。”
被点名的男生原本正懒洋洋转着笔,那支笔在他指间耍得飞快,转出一个个漂亮的圆。闻言笔尖一顿,笔“啪”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整张脸顿时垮了下来:“老师,您行行好,换个人吧……”
话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哀求,眉毛都拧到一块儿去了。每年运动会报名都是他最头疼的任务——项目多,愿意参加的人却寥寥无几。去年他挨个问过去,嘴皮子磨薄了一层,最后四百米接力还差一棒没人跑,他自己硬着头皮顶上,跑完差点没把肺喘出来。任萍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容商量:“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她不再多说,转身打开课件开始讲课。陆照惟趴在桌上,拿笔尖戳着草稿纸,戳出一个个小洞,整节课都没怎么抬头。
下课铃响后,任萍合上课本,冲后排抬了抬下巴:“陆照惟,出来一下。”
走廊上人来人往,隔壁班的学生抱着作业本跑过去,带起一阵风。任萍将陆照惟叫到窗边,放轻了声音:“还有件事,书妤那边别让她报名,她身体才恢复不久,不适合剧烈运动。”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眼神是认真的,陆照惟知道这不是商量。
陆照惟无精打采地点点头:“知道了。”
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跟书妤开口了。直接说“老师不让你报”有点太硬,可拐弯抹角又怕她听不明白。他正琢磨着措辞。
任萍看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打起精神来。回去告诉大家,今年和往年不同——只要报名参与,运动会结束后人人有奖。”
陆照惟眼睛一亮,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似的弹直了:“真的?那敢情好!”
他刚才还觉得这活儿是苦差事,现在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办了。有奖还怕没人报?他搓了搓手,恨不得现在就冲回教室把这个消息喊出来。
运动会通知一下来,班里果然一阵哀嚎。陆照惟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垂头丧气,可手里的报名表还是被他卷成了一个筒又展开,展开了又卷起来:“都听我说啊,报名表我放这儿了……”
话没说完,底下已经七嘴八舌起来。
“老陆,你知道我,体育废柴一个,跑五十米都得喘。”
说话的是坐在第三排的周远,他一脸苦相地举起一只手,像在课堂上回答一个他完全不会的问题。
“跑个四百米我都得喘半天,饶了我吧。”
另一个男生接茬,边说边往椅背上一靠,做出一副“你打死我我也不去”的姿态。
陆照惟眼珠一转,想起任萍的话,猛地一拍桌子。那一声响把前排打瞌睡的同学都震醒了。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等大家都看过来,才提高音量:“这次不一样!任老师说——运动会结束以后,所有参与者,通——通——有——奖!”
“什么奖?”
有人立刻追问,身子都往前探了探。
“这我就不知道了”,陆照惟摊手,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反正任老师亲自说的,还能骗你们?”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可面上一点不虚。
班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像炸开了锅。几个平时就爱动的男生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商量着报什么项目,有人说“一百米我还能冲一冲”,有人说“跳远我初中练过”,还有人问“铅球算不算,我力气大”。
女生那边也有了动静,有人小声说:“其实……跳远好像也没那么难?”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那咱俩一起报?有个伴儿。”
陆照惟趁热打铁,把报名表往第一排一推:“自己看项目啊,想好了来找我登记。”
说完,他自己先溜回了座位,靠着椅背长出一口气,像刚打完一场硬仗。
下课铃的回音还在走廊里荡漾,讲台上的陆照惟刚宣布完“人人有奖”的重磅消息,教室里正乱哄哄地讨论着。
兴奋的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几个平时对运动会敬而远之的同学也凑到前排,对着报名表指指点点,似乎在认真权衡哪个项目看起来“性价比”更高。
有人拿着笔在表上比划,有人在问“这个项目跑几步啊”,还有人在跟同桌商量“你报我就报”。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从教室中部响起,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喧哗:“陆照惟,1500米,算我一个。”
一瞬间,喧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是左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