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喝了酒,气氛很热闹。
齐倦巢也喝了一点,不多,但足够让他放下平时的戒备。
一个女同事坐到他旁边,笑着问:“齐倦巢,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这么帅怎么会没有?要求太高了吧?”
齐倦巢笑了笑,没说话。
女同事凑近了些,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其实……我一直挺喜欢你的。”
齐倦巢愣住了。
他看着女同事——她很漂亮,很优秀,性格也很好,如果是在以前,他可能会试着接受,可能会告诉自己“这就是正常的生活”。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因为他的心,早就被一个人占满了。
即使那个人不要他了,即使那个人可能早就忘了他,即使……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对不起,”齐倦巢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是吗?”女同事有点失望,“那她一定很优秀吧?”
“嗯,”齐倦巢点头,“很优秀。”
聚餐结束后,齐倦巢一个人走回出租屋。
北京的冬夜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裹紧围巾——还是那条灰色羊绒围巾,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
走到天桥上时,他停下来,看着桥下的车流。
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流动的河,向远方延伸,没有尽头。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容纳千万人的梦想和孤独,大到可以让人轻易地迷失其中。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傅厌殊的朋友圈。
傅厌殊很少发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一张广州塔的夜景,配文:“好高。”
就两个字,但齐倦巢盯着看了很久。
他想知道,傅厌殊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交新朋友。
有没有……忘记他。
但他不敢问。
因为是他先推开傅厌殊的,是他先说“我不喜欢你”的,是他……亲手结束了这一切。
所以他活该承受这份思念和痛苦。
活该。
【2019年7月·广州】
大三暑假,傅厌殊的症状好转了很多。
药量减了一半,睡眠质量提高了,也能正常上课了。
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但还是要定期复查,不能停药。
他开始尝试重新生活。
参加了学校的篮球队,虽然体力不如以前,但至少能打完全场。
加入了编程社团,跟着学长做项目,拿到了第一个实习机会。
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比如,他再也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有女生跟他表白,他礼貌地拒绝:“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
“那你们会在一起吗?”
傅厌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会。”
因为他喜欢的那个人,不要他了。
实习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三十层。
傅厌殊的工位靠窗,可以看到珠江和远处的小蛮腰。
工作很忙,经常加班到深夜,但他不觉得累。
因为忙起来,就没时间想别的了。
七月的一个深夜,他加班到凌晨两点。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站起来活动筋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广州的夜晚灯火辉煌,像一座不眠的城市。
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和齐倦巢一起在古镇看烟花。
烟花在头顶绽放,光芒照亮了齐倦巢的脸,那么近,那么真实。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看很多次烟花,过很多个春节,走很远的路。
但现在,他们在不同的城市,看着不同的夜景,过着……没有彼此的生活。
傅厌殊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齐倦巢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按下去。
最后,他只是截了张屏——通讯录的界面,齐倦巢的名字旁边,没有备注,没有星标,只是一个普通的联系人。
然后他关掉手机,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2021年3月·北京】
奶奶去世了。
齐倦巢接到爷爷电话时,正在开会。他冲出会议室,跑到楼梯间,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在颤抖。
“昨天晚上……走得很安详,”爷爷的声音很疲惫,“小倦,你……能回来吗?”
齐倦巢看着窗外的北京——这座他生活了五年的城市,这座他以为已经熟悉的城市,此刻却陌生得像异乡。
“我……”他张了张嘴,“我回不去。”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项目正在关键期,他走不开。
而且……他害怕。
害怕回到那个小镇,害怕看到那些熟悉的场景,害怕……遇见傅厌殊。
所以他当了逃兵,连奶奶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葬礼是爷爷和父母操办的——那对十年没见的父母,在奶奶去世后终于出现了。
齐倦巢通过视频参加了葬礼,看着屏幕里奶奶的黑白照片,哭到几乎窒息。
葬礼结束后,爷爷给他打电话:“小倦,奶奶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不怪你。她说你这辈子太苦了,让你……要开心。”
齐倦巢握着手机,在出租屋里哭了一整夜。
他想起奶奶的信:“你值得所有的好,值得被人珍惜,值得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
可他辜负了奶奶的期望。
他既不开心,也不敢去爱,更不觉得自己值得被爱。
他只是活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在北京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日复一日地工作、吃饭、睡觉。
直到某一天,再也醒不过来。
【2023年8月·广州】
傅厌殊毕业两年了。
他开了一家小公司,做软件开发。
起步很艰难,但慢慢有了起色。员工从最初的三人发展到二十人,办公室从居民楼搬到了写字楼。
生活似乎越来越好了。
但他还是睡不着。
即使停了药,即使定期做心理咨询,即使每天健身、规律作息,他依然会在深夜突然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医生说他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更长时间来治愈。
“你心里有个结,”心理医生说,“如果不解开,它会一直折磨你。”
“……怎么解?”
“面对它,”医生说,“面对那个让你受伤的人,面对那段让你痛苦的经历。”
傅厌殊沉默了。
面对齐倦巢?
他做不到。
因为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心就会疼。
八月的一个雨夜,傅厌殊又失眠了。他爬起来,打开电脑,无意识地搜索“齐倦巢”三个字。
没有结果。
齐倦巢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社交账号,没有公开信息,没有……任何痕迹。
只有一条旧新闻:2016年广东省高考状元,齐倦巢,考入北京大学。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傅厌殊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永远不会停。
他想起那个雨夜,齐倦巢说“我不喜欢你”时的表情。
那么平静,那么残忍。
为什么?
如果齐倦巢真的不喜欢他,为什么当初要对他那么好?
为什么要给他希望?
为什么要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又给他一点温暖?
这些问题,他问了七年,还是没有答案。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2026年10月·北京】
齐倦巢二十八岁了。
他成了公司最年轻的总经理,年薪七位数,在北京买了房,买了车,过着很多人羡慕的生活。
但他不快乐。
从来没有快乐过。
十年了,他以为自己会慢慢忘记,会开始新的生活,会……爱上别的人。
但他没有。
他的心还停在十六岁那个夏天,停在古镇的樱花树下,停在傅厌殊说“我喜欢你”的瞬间。
十年间,他谈过两次恋爱。
第一次是个女生,很温柔,对他很好,但就三天他就提了分手,因为“对不起,我努力了,但还是做不到”。
第二次是个男生,公司的同事,也很优秀。但两天后对方提了分手,说“齐倦巢,你心里有人,我看得出来”。
是啊,他心里有人。
一个他亲手推开,却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人。
十月的一个深夜,齐倦巢做了个梦。
梦见十六岁的傅厌殊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千万片。
“齐倦巢,”梦里的傅厌殊说,“我疼。”
“哪里疼?”
“这里,”傅厌殊指着自己的心脏,“这里好疼。”
齐倦巢想抱住他,想说我错了,想说对不起。
但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只能看着傅厌殊在他面前哭,哭到眼睛红肿,哭到声音嘶哑,哭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
然后他惊醒了。
凌晨三点,房间里一片漆黑。
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齐倦巢坐起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十年了。
傅厌殊还会疼吗?
还会……想起他吗?
还会……恨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说那些话。
一定不会推开傅厌殊。
一定不会……让两个人都这么痛苦。
可是,没有如果。
有些错,一旦犯了,就要用一辈子来偿还。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齐倦巢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轻声说:
“傅厌殊,对不起。”
“还有……”
“我想你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消散在晨光里,没有回声。
就像这十年。
就像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
就像他们错过的,再也回不去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