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北京】
秋天的北京干燥得像一块烤过的饼干。
风刮在脸上,带着沙尘的颗粒感。齐倦巢拖着行李箱走出北京西站时,被眼前的人潮惊得后退了一步。
这么多人。
密密麻麻,像迁徙的蚁群。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表情漠然,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拥挤和喧嚣。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从南方小镇来的少年,没有人问他要不要帮忙,没有人对他笑。
他忽然想起傅厌殊。
如果是傅厌殊,肯定会皱着眉头说“这什么鬼地方”,然后一把抢过他的行李箱,“跟着我,别走丢了”。
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齐倦巢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烤红薯的混合味道——然后拿出手机导航,按照指示走向地铁站。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
三个室友来自天南海北,互相介绍时都带着试探性的礼貌。
齐倦巢的话最少,只是简单说了名字和专业,就埋头收拾行李。
晚上,他给奶奶打电话。
“到了吗?”奶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模糊,但很温暖。
“到了,宿舍很好。”
“吃饭了吗?”
“吃了。”
“北京……冷吗?”
“不冷,”齐倦巢撒谎,“和家里差不多。”
挂了电话,他爬上床,拉上床帘。窄小的空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苍白的脸。他打开微信,翻到和傅厌殊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还停留在高考前:“加油,你能考好的。”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却始终没有勇气点下去。
说什么呢?
说“我到北京了”?
说“这里人很多,我很不习惯”?
说“傅厌殊,我想你了”?
最后他只是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传来地铁经过的轰隆声,整栋楼都在微微震动。
这不是小镇夜晚的寂静,这不是浈阳河的流水声,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声音。
齐倦巢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套。
【2016年9月·广州】
广州的九月还像盛夏。
湿热黏稠的空气包裹着皮肤,像一层无形的保鲜膜。傅厌殊走出广州站时,汗已经湿透了T恤。
“靓仔,打车吗?”有司机用粤语问。
“……不用,谢谢。”
他的粤语很生硬,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
司机打量了他一眼,转身去找其他客人。
傅厌殊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走进地铁站。
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汗味、香水味、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齐倦巢。
如果是齐倦巢,肯定会皱着眉头小声说“人太多了”,然后紧紧跟着他,手不自觉地拽着他的衣角。
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宿舍也是四人间。
室友们都很热情,一个东北的,一个湖南的,一个本地的。
东北室友拍着他的肩:“兄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傅厌殊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王然打来视频电话。
“怎么样?广州热吧?”王然在那头吃着冰棍,“我跟你说,我差点也填广州了,被我爸按着头填了上海。”
“还行。”
“见到齐倦巢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傅厌殊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在北京。”
“哦对,忘了,”王然有点尴尬,“那什么……你还好吧?”
“好得很,”傅厌殊说,“挂了,要熄灯了。”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宿舍还没装空调,只有一台旧风扇在吱呀呀地转,吹出的风都是热的。
他想起离开家前,妈妈抱着他哭了很久,说“你要好好的,别硬撑”。
他没有硬撑。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撑。
深夜,傅厌殊睁开眼睛,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打开相册。
那张樱花下的照片还在,齐倦巢的眼睛在屏幕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确认删除。
照片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傅厌殊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传来夜市的喧哗声,有人在大声划拳,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
这不是小镇夜晚的寂静,这不是浈阳河的流水声,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声音。
但他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因为有些痛,是哭不出来的。
【2017年1月·北京】
北京的冬天冷得刺骨。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裸露的皮肤很快就被冻得麻木。
齐倦巢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是傅厌殊送的那条灰色羊绒围巾。
他几乎每天都泡在图书馆。
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除了上课和吃饭,所有时间都在看书、做题、写论文。
室友说他“卷王”,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因为只有把自己埋进书里,才能暂时忘记那些不该想起的事。
除夕夜,宿舍楼空了一半。
外地学生大多回家了,本地学生也回家过年。
齐倦巢没回——奶奶还在康复期,来回一趟太折腾,而且他买不到票。
晚上,他一个人去食堂吃饭。
食堂只开了两个窗口,打饭阿姨看见他,多给了一勺肉:“孩子,怎么不回家?”
“……家远。”
“哎,不容易,”阿姨叹气,“多吃点,过年呢。”
齐倦巢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食堂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和他一样没回家的学生在埋头吃饭。
电视里放着春晚,歌舞喧哗,但显得格外虚假。
他拿出手机,微信里有很多祝福消息:陆良的,王然的,高中同学的,甚至……番桃桃的。
番桃桃发来一段语音:“小倦,新年快乐。一个人在北京要照顾好自己,多穿衣服,好好吃饭。阿姨想你。”
声音温柔得像妈妈。
齐倦巢的眼泪掉进米饭里。
他想起去年的春节,两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傅厌殊偷偷在饺子里塞硬币,说“谁吃到谁明年发大财”。
奶奶笑得很开心,番桃桃不停地给他夹菜,傅缮和爷爷下象棋……
那些温暖的、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幸福,现在都成了遥远的回忆。
窗外开始下雪了。
这是齐倦巢第一次看见北方的雪。
雪花很大,一片一片,安静地飘落,把整个世界染成纯净的白色。
很美。
但也很冷。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餐盘送回回收处,然后走出食堂。
雪落在围巾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
像谁的眼泪。
【2017年5月·广州】
广州的五月已经热得像蒸笼。
傅厌殊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已经三天没去上课了。
不是生病,就是……不想去。
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做任何事。
只想这样躺着,让时间一点点流过去,流到尽头,流到……什么都无所谓的时候。
手机在枕边震动。
是王然发来的消息:“老傅,你他妈还活着吗?”
“活着。”
“活着就回我电话!”
傅厌殊没回。
他把手机扔到床尾,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壁。
墙上有他之前贴的海报,已经卷了边,图案模糊不清。
他想起高中时,齐倦巢总说他“不爱干净”,每次来他房间都要帮他整理书桌,一边整理一边唠叨:“你看看,书都堆成山了”“笔怎么到处乱扔”“这衣服要不要洗?”
那时候他觉得烦,现在却很想再听一次。
很想。
门被推开了,室友走进来:“傅厌殊,导员找你。”
“……什么事?”
“不知道,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傅厌殊慢吞吞地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胡茬,像一具行尸走肉。
导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李,很温和。
她让傅厌殊坐下,递给他一杯水。
“傅同学,你这学期的出勤率很低,”李老师说,“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没有。”
“你的成绩也下滑得很厉害,”李老师看着他的眼睛,“上学期你是专业前十,这学期……已经挂了两科了。”
傅厌殊低着头,没说话。
“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跟老师说,”李老师轻声说,“心理问题也是问题,不丢人。”
“……我没有心理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来上课?为什么成绩下滑?为什么……”李老师顿了顿,“我听说,你最近经常一个人去酒吧?”
傅厌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傅同学,”李老师的声音更温柔了,“你还年轻,未来还很长,不要因为一时的挫折,就放弃自己。”
从办公室出来,傅厌殊去了校医院。
心理科的医生给他做了评估,最后诊断:中度抑郁,伴有焦虑症状。
“需要药物治疗,配合心理疏导,”医生说,“你愿意接受治疗吗?”
“……愿意。”
他开始吃药。
白色的小药片,一天两粒。
吃了之后会犯困,会头晕,会食欲不振,但……会让他不那么想死。
至少,能让他睡着。
即使睡着了,还是会做噩梦。
梦见齐倦巢站在雨里,冷冷地看着他,说“我不喜欢你”。梦见自己跪在地上求他,说“求求你喜欢我”。梦见……很多很多破碎的、悲伤的场景。
但他至少能睡着了。
这就是进步。
【2018年12月·北京】
大二的冬天,齐倦巢开始实习。
在一家投行,职位是实习生,每天的工作是整理数据、做PPT、跑腿买咖啡。
工作时间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有时候更晚。
同事都很优秀,也很冷漠。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实习生的感受,没有人会教他该怎么做,没有人会在他犯错时温和地说“没关系”。
他只能靠自己。
熬夜查资料,一遍遍修改报告,主动承担更多工作。
三个月后,他的表现得到了认可,拿到了转正的机会。
主管找他谈话:“齐倦巢,你很有潜力。但在这个行业,光有潜力不够,还要有野心。你有野心吗?”
齐倦巢想了想,说:“有。”
他要变得强大,变得独立,变得……不再需要任何人。
这样,就不会再害怕失去了。
圣诞节那天,公司组织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