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倦巢坐下,拿起筷子,但已经没什么胃口了。
“对了,”傅厌殊突然说,“下午有空吗?”
“……有。”
“陪我去个地方。”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们还是十年前那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齐倦巢愣了一下:“去哪?”
“去了就知道,”傅厌殊抬头看他,眼神复杂,“怎么,不敢?”
不是不敢。
是怕。
怕那个地方会勾起更多回忆,怕那些回忆会让他更痛苦,怕……自己在傅厌殊面前彻底崩溃。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陆良皱着眉想说什么,被王然在桌下踢了一脚。
早餐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
傅厌殊付了四个人的钱——虽然齐倦巢要AA,但被他一句“我不缺这点钱”堵了回去。
走出肠粉店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下午三点,我来接你,”傅厌殊说,“别迟到。”
“……嗯。”
傅厌殊和王然走了,留下齐倦巢和陆良站在店门口。
“你真要去?”陆良问。
“嗯。”
“你知道他要带你去哪儿吗?”
“不知道,”齐倦巢摇头,“但哪儿都一样。”
反正都是地狱。
反正都是他该受的。
下午两点五十分,齐倦巢提前十分钟站在106号门口等。
他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外面套了件薄款的米色风衣。头发重新梳过,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像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虽然他知道,这根本不是约会。
两点五十五分,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傅厌殊坐在驾驶座上,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上车。”
齐倦巢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柠檬味香薰,和傅厌殊身上那种冷冽的古龙水味。
“安全带。”傅厌殊说。
车子启动,驶出江沿路,朝镇外开去,齐倦巢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一切——心里越来越不安。
“我们去哪儿?”他终于忍不住问。
“到了就知道了。”
傅厌殊开得很快,但很稳。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上一条山路。
这条路齐倦巢认识——通往镇外的一个观景台,小时候春游常去的地方。
但那里早就荒废了。
果然,车子在观景台前停下。
铁栅栏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危险勿入”的牌子。
傅厌殊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把钳子,三两下剪断了锁链。
“走吧。”他说。
齐倦巢跟在他身后,走进荒废的观景台。
水泥地面裂开了很多缝,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长得有半人高。
栏杆锈蚀得厉害,有些地方已经断裂了。
但视野依然很好。
可以俯瞰整个浈阳坊小镇——青瓦屋顶,蜿蜒的河流,远处的山峦,还有……那片已经变成工地的古镇区域。
“记得这里吗?”傅厌殊问。
“……记得。”
“高二春游,我们来过,”傅厌殊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那时候你说,以后要带喜欢的人来这里看日出。”
齐倦巢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确实说过。
那时候他们四个人在这里野餐,陆良问“以后想和喜欢的人做什么”,王然说“去巴黎看铁塔”,陆良说“去海边看日落”,他说“来这里看日出”。
而傅厌殊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些话,那些承诺,那些年少时天真而炽热的誓言……原来傅厌殊都记得。
“十年了,”傅厌殊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我每年都会来这里一次,看日出,看日落,看小镇一点一点变化,看……你会不会回来。”
齐倦巢的手指抠进掌心。
“第一年,我想,你可能只是需要时间,第二年就会回来。”
“第二年,我想,你可能在北京很忙,第三年就会回来。”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我想,你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傅厌殊转头看他,墨镜遮住了眼睛,但遮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齐倦巢,你知道最让我痛苦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你拒绝我,”傅厌殊说,“是你连一个解释都不给我。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我连恨你,都不知道该恨什么。”
烟在指尖慢慢燃烧,烟灰被风吹散,飘向远处的山谷。
“后来我明白了,”傅厌殊继续说,“你不是蒸发,你是逃了,逃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逃到一个……不用面对我的地方。”
他说对了。
齐倦巢确实在逃。
逃了十年,逃了两千公里,逃到北京那个巨大的、可以隐藏一切的城市里。
但他没逃掉。
因为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比如记忆,比如愧疚,比如……爱。
“傅厌殊,”齐倦巢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会信吗?”
傅厌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后悔什么?后悔拒绝我?还是后悔……十年后才回来?”
“都后悔,”齐倦巢说,“后悔当年说了那些话,后悔十年没有联系你,后悔……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感情。”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像在解剖自己的心脏,把那些最脆弱、最不堪的部分,血淋淋地摊开在傅厌殊面前。
傅厌殊没说话,只是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山峦。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
“齐倦巢,”他终于开口,“有些事,不是一句后悔就能抹平的。”
“我知道。”
“这十年,我过得不好,”傅厌殊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怒吼更让人心疼,“失眠,抑郁,吃药,看心理医生……有时候我甚至想,如果当年没有遇见你,是不是会好一点?”
齐倦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不想让傅厌殊看见。
但傅厌殊看见了。
他扔掉烟蒂,用脚踩灭,然后走到齐倦巢面前,摘下了墨镜。
那双眼睛——那双齐倦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痛苦,愤怒,挣扎,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温柔。
“可是就算这样,”傅厌殊说,声音很轻,“我还是希望你回来。”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齐倦巢心里那道锁了十年的门。
所有的防线,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抬起头,看着傅厌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对不起……傅厌殊,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逃,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他说得语无伦次,哭得像个孩子。
十年的愧疚,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决堤而出,把他淹没。
傅厌殊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有那么一瞬间,齐倦巢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或者继续讽刺他,或者……做任何事,除了原谅。
但傅厌殊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别哭了,”他说,“妆要花了。”
齐倦巢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虽然笑得很丑,满脸眼泪和鼻涕。
“我没化妆。”
“我知道,”傅厌殊也笑了,虽然笑容很短暂,“还是那么傻。”
风还在吹,吹过荒废的观景台,吹过两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吹过他们之间那堵透明的、但已经开始出现裂痕的冰墙。
远处,太阳开始西斜,给小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新的一天快要结束了。
但有些事,好像才刚刚开始。
“回去吧,”傅厌殊说,“晚了路不好走。”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山路。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会重叠在一起,像十年前那样。
虽然只有一瞬间。
但足够了。
足够让齐倦巢相信,有些冰,是可以慢慢融化的。
有些伤,是可以慢慢愈合的。
有些人……是值得用一辈子去弥补的。
即使那个过程,会很痛,很漫长。